第217章
她终究还是被改变了。 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 从吉祥背上翻出一只半瘪的酒袋,几口黄酒下肚,腿上的疼这才退了些,她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次日破晓果然警醒差了些、待到许束那厮都站到跟前了才醒过来。 许束的靴子就踩在她的衣摆上,靴底还沾了些新鲜的马粪。 见肖南回抬眼看他,他做出一个故作惊讶的表情。 “欸,没瞧见肖参乘在此,实在是不好意思。” 肖南回顿了顿,微微曲起有些疼痛的右腿、猛地一使力,衣摆便从那只靴子下面抽了出来,一道褐色的印子从官服正中碾过。 好在这参乘的官服出于骑射奔波的考量,用的是深色耐磨的料子,不离近些倒也不算十分显眼。 随手掸了掸上面的泥,肖南回瞥一眼许束那冷嘲热讽的嘴脸,一声不吭地爬起身来。 若是以往,她定要使出扫膛铁腿、再追加一套拳法伺候这讨人嫌的臭小子,可今日许是她精神头差了些,突然就不想搭理对方了。 许束虽然讨厌,但也就仅仅只是讨厌罢了。比之那要人命的燕紫、阴魂不散的仆呼那、兵不血刃的白允那可真是......差的远了。 肖南回目不斜视地走到营地旁的小溪前,将那张由讥讽变为意外的脸晾在原地。 许束预想过很多种肖南回可能的反应,但唯独没有预想过眼下这一种。 他判断眼前的女人可能是在隐忍,于是牵着马也跟到了溪流旁。 肖南回蹲在溪流边洗漱,许束就放马在她的上游戏水。 她当做看不见,继续吭哧吭哧地洗着脸,依旧半句话也不想同对方多说。 又过了一会,许束的声音终于轻飘飘地落下。 “车右向来是勇力之士,听闻肖参乘之前受过髃刑,这肩臂恐怕是不中用了。既不能骑射,又如何担得起这位子呢?” 狗改不了吃屎,许束改不了犯贱。 一句总结性陈词突然飘过脑袋瓜,肖南回有点想笑,然后当真就笑了出来。 这一笑,彻底激怒了许束。 他挑了挑眉,眉角的那道疤跟着扬起,带着一股挑衅的意味。 “听闻前几日你在烜远王府又闹出了事端,害得王府二公子禁了足。原来焦松的事竟还没让你长记性,还是你那好义父攀上了旧情人后,已经不想管你、任你自生自灭了呢?” 许束从来知道如何刺痛肖南回的内心。 可这一次,他失算了。 肖南回面平如镜、心止如水,甚至还抽空走了个神、思索了一下那半袋子黄酒还够她饮上几日。 想她同许束斗了这么多年,竟在一夕之间便想明白了许多。 许束并不恨她,只是瞧不起她。 瞧不起她的出身、瞧不起她的官位、瞧不起她身为女子却要混在武行。 从前她会因为对方的寥寥数语而气急败坏,是因为她在心底觉得自己确实不如他,总是急于去证明什么。 而如今她已不需要那些,只一个眼神的交错她便明白,许束早已是她穿过三目关时、落在身后的一粒沙子罢了。 擦干净脸上的最后一滴水珠,肖南回准备转身离开。 许束还要再多说什么,女子突然望向他身后,作势行礼道。 “参见崔淑媛。” 许束果然浑身一僵,待他有些忐忑地转过身去,这才发现身后半个鬼影都没有。 常年以此招数捉弄肖南回的许束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还治其人之身。他望着不远处女子已经上马离开的潇洒背影,一时竟有些愣怔。 她似乎同从前不大一样了,可又似乎还是老样子。 真是令人恼火的一天。 队伍再次启程时,左参乘的脸色依旧难看,右参乘却明快了不少,甚至哼起一支小曲。 曲调是她最经常哼起的玄门岭一带的民歌,偏生她只记得一句,便反复来反复去地哼着,直将许束烦得拍马远离。 午时初刻,行进的队伍终于抵达雨安旧城。 帝王落脚的地方并不在雨安郡城之中,而是选在新建的羽林别苑。此处曾是昔日岳泽军的军营所在,一应建制规划都与军中营地相似,只修葺了几座亭台楼阁、添了些花草山石缓和其冷硬的氛围。 这样的地方,便是对比焦松行宫也多有不足。而肖南回并不认为这一切是因为安排春猎的官员准备不周的缘故。 直到真的踏入羽林别苑的地界,她才真的明白王驾落脚此处的缘故。 羽林别苑并无明显围墙边界,因此占地甚广,光是周围散落的据点营地便有十数处之多,其攻防设施因常年驻守重兵而甚是牢靠,点连成线、线连成面,便是一道无形的围墙,远比目标明显的旧城墙坚固的多。 除此之外,别苑选址也可谓是占尽地利之便。雨安本就三面环山、易守难攻,羽林别苑所在之处地势又最是复杂,偏偏占尽溪流上游、拥有良田万顷,不仅垄断了整个雨安一带的水源安全,还可自给自足丰年足月。 这一切都依仗当年岳泽军的选址。 天成四军各有所长,肃北善骑、光要善甲、雁翅善刀、黑羽善射。而曾经的天成原本是有第五军的。 岳泽二字足以概括这支曾经的隐秘军队,起战时善勘山河地脉、选址天险关要作为据点,休战时则善兴水利土木、可以朝夕之间起城池产粮草,是一支人数不多却至关重要的队伍。 然而这样一支军队,却在当年白氏叛乱之时悉数沦为草寇,曾经带着无上荣光的“岳泽”二字也至此蒙上灰尘。 第二日傍晚时分,春猎的队伍正式抵达别苑中心地带。 雨水绵绵,天色阴沉,黄昏时便已不见天光,别苑特有的石头墙被晦暗磨去了棱角,变得如同远山一般模糊暧昧。 赶路大半日,肖南回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如今有些摸清了这疼痛袭来的规律,大抵是白日好些、夜晚加重,逢阴雨天气便发作得厉害。 入门阙的时候,所有人按规矩必须下马。 下马的时候,不听使唤的脚踝令她踉跄了一下。她赶紧偷偷四处张望,见似乎无人注意到自己才微微松口气。 参乘下马险些摔倒,这等丢脸的事要是传回军中,她便是哪个营也待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她调整好姿态的下一瞬,那人的声音便在身后响起。 “雨天路滑,肖参乘的靴子不大顶用的样子。晚些时候来帐里换一双罢。” 她调整好姿势转过头去,便看见他已离开马车坐上步辇、同崔星遥一起走远的背影。 她眨眨眼,实在搞不清对方是真的要她去换靴子,还是只是打趣了她一句。 她想追上去为自己找补两句,抬脚便踩进一滩稀泥,转头又对上丁未翔那无所不在的目光,心烦之下最终只得作罢。 沾了泥的靴子变得很重,没走一步都坠得腿更痛。 或许老天都在提醒她,记得自己站在泥水中的命运,莫要贪图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肖南回狠狠剁了两下脚,那滩烂泥却像长在她脚上一样浑然不动。她怒从中来,不等许束凑上来奚落,干脆解了绑腿、将那只靴子一股脑地拽了下来,不管许束那不加掩饰的目光,赤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文臣武将加在一起不到百人,大都轻装简行、无人敢在此时撑排场,可肖南回留意过这长长的车队,除去王驾四周的布排,随行的车马却似乎有千百之多。 先前驻站休整的时候,那些人也似乎从不走出马车,一直到了雨安县,又一起消失在羽林别苑外之中。 羽林别苑一眼望不到尽头,像是一块口深不见底的布袋子,不论多少人进入其中,都能转瞬间隐去踪迹。 别苑各院形制如同“回”字,无正厢之别、无前后左右之分,无数个“回”字院又以“品”字型相接,四方通达、又相互遮应。 随行的文臣武将及随从相关被分散在别苑各处,由亲疏、文武、官阶、于春猎中所扮演的角色等作为划分原则,数十内侍带领数百宫人分头行动,足足花了两三个时辰才将这一众人等安排妥当。 院子里最后一盏烛火熄灭的时候,已是子夜时分。 换了一双轻软布鞋,肖南回摸黑出了院子。 临出发前一晚,她回府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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