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明明两点钟就在咖啡店认出你了,但也没有上前搭话,非要等到三点。” “这些行为——” 他说:“会让你觉得奇怪吗?” 王子舟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 我们真是半斤八两啊! 你唯一的优势,也只是比我坦诚嘛! 等等—— “你为什么会在咖啡店认出我?”王子舟捕捉到了疑点,“我发在网上的简历应该没有贴照片吧……” “我们13年就见过吧。” “诶?!” “去天协交入社申请的时候。” 王子舟不可置信地愣住—— 那的确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那天大家高高兴兴去提交正式入社申请表。 他却突然跟收表的学长说:“请把我的申请表退给我。” 学长问他:“拿回去干嘛?” 他看看旁边招新易拉宝上写着的那条“不知悔改”的“带妹子看星星”文案,回说:“因为真的很奇怪。” 学长说:“你不要这么敏感嘛!你是妹子吗?” 他似乎咬牙切齿,想发表长篇大论,但最後也只是无可奈何地撂了一句:“随便你们,还有——” “把我删掉。” 然後就走了。 申请表也不要了。 王子舟当时就杵在门口,与他迎面相逢——她手里还拿着表。 他看了她一眼。 王子舟始终记得那个眼神。 说来很奇怪,王子舟自诩在性别意识上很早熟很敏感,但刚进大学、十八岁的那个秋季,她在看到天协招新易拉宝上的宣传文案时,并没有觉察到太多不对劲,她只是隐约感觉到有点“不舒服”—— 学长们摆摊招新,笑眯眯地跟新生学弟们说“来我们社团可以大晚上带妹子去山上看星星哟”的时候,到底把她们这些想要入社的学妹们摆在了什么样的位置上。 她们难道只是招揽男性社员的道具吗? 彼时她对“性客体化”这些类似的概念并不十分明确,潜意识里的“不舒服”也不足以阻止她加入一个应该很有趣的社团,但陈坞看过来的那一眼,让她突然惊醒般意识到—— 哦,我好像明白为什么不舒服了。 原来如此。 那我也不要加了。 再见吧,天文协会! 她门都没进,转头就撕掉了申请表。 真好啊,嚣张恣意的十八岁。 她边走边撕,最後把碎纸塞进一楼楼角的垃圾桶。 入口侧开,又狭小,不安分的纸屑掉落到地上。 她又埋头去捡。 有人弯腰帮她。 她一边抑制着那种带有毁灭欲的亢奋心情,一边抱歉地说“谢谢”,在最後一枚纸片被塞进垃圾桶的瞬间,她直起身,疾风一样地跑了。 “有印象吗?那些碎纸片。”陈坞问她。 “啊——”王子舟吃惊道,“帮我捡纸片的人,是你吗?” 那些被撕碎的纸片上布满着个人资讯,也许有那么一片—— 正好写着她的名字。 “是吧。”他说。 王子舟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声“是吧”,忽然品嚐到一种独属于过後思量的奇妙心情——啊,原来是你。我自以为多年窥探,对你了如指掌,却独独没有料到,在垃圾桶边上帮忙捡纸片的那只手,是你的。 如果那时候我抬了头,看你一眼,事情又会变得怎样呢? 不会怎么样。 奇遇不属于当时,只属于重逢。 所谓奇遇,所谓重逢,不是我在东竹寮见到你的那个晚上,不是我在Shiru Cafe与你说话的那个下午,不是我们在巴士站碰头的这个傍晚,也不是我们走进河豚店坐下来的那个瞬间,是当下—— 煮河豚的火锅汤底散发出氤氲水汽,你坐在对面应了一声“是吧”,然後在店员的好心提醒下,把鱼肉安置进了汤底中。 只是当下。 因此,所有的假设,都不重要了。 空气里弥散着潮湿水汽,与外面的雷雨声彼此呼应,王子舟心头交织着一种平静又亢奋的矛盾情绪,最後融合浓缩成一句“真是巧啊”。 “真是巧啊。”她说。 “是很巧。”他附和,又说,“鱼肉好了。” 煮熟的河豚肉蘸上酱汁,进入口腔的刹那,王子舟终于对它有了改观——确实是滋味鲜美的食物。凉拌、生吃,各种花样似乎都不行,必须煮熟了,她才能感受到其味美所在。 我可真是头吃不来细糠的山猪,她想。 火锅之妙,在于其迅疾、热烈,不容迟疑。 鱼肉、配菜接二连三地下进去,很快就熟一整锅。热腾腾的水汽催促你赶快下筷,简直不给任何思考的余地。 锅里鱼汤汩汩,再把海苔、米饭和蛋液倒进去,搅拌开来等它熟,关火,分食,回过神,除了口腔里的鲜美余韵外,胃腹也迟钝地传递出了“饱足”的资讯—— 危机四伏的一顿饭,终于走到了尾声。 期间也有零零散散的对话,听起来似乎与刚坐下时寒暄的那些差不多,但区别在于,心情与界限都不同了—— 好像莫名撕掉了一层隔膜。 半路杀出的亲近。 它私密、特别,全部盘绕在“我们是认识的”那条既定事实之上,所以作战计划自动进入碎纸机,话题也变得信马由缰、随心所欲起来。 突然开始、突然结束,不管起因、不问後果,全仰仗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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