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时，她还在畅想未来，想白发苍苍的两个人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可现在却只剩下陈钦州一个坐在这里。 “后生仔，阿婆的艇仔粥味道最好，怎么会咸？” 花阿婆颤颤巍巍走过来：“傻仔，什么事让你这么伤心？” 陈钦州一怔。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花阿婆递给陈钦州一条手帕。 素色的，干干净净的手帕。 陈钦州认得它。 花阿公陪花阿婆卖艇仔粥之前是做旗袍的，给顾客裁剪完旗袍会剩下很多碎料。 各色各样，各种材质。 这些碎料就被花阿公做成四四方方的手帕，再送给花阿婆。 陈钦州攥紧这小小的、充载着爱的布料。 花阿婆重新给他做了一碗艇仔粥。 “吃吧，多放了虾仁。” 阿婆坐在陈钦州旁边的小凳上，慈爱目光一如往昔，她问。 “馨宜怎么没和你一起来看我？” 陈钦州拿勺子的手一颤，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花阿婆不看电视，不读报纸，她不知道林馨宜芳魂已逝。 “上次馨宜来，说要和你还有宝宝一起回内地，看来她是自己回去了。” 阿婆见陈钦州不说话，自顾自说。 “上次？什么时候？” 汤匙和碗碰撞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钦州看向花阿婆，目光焦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那是去年了，去年11月吧。” 花阿婆陷进回忆。 那天天气并不好，阴雨连绵。 路上行人少，愿意坐下来喝艇仔粥的就更少。 花阿婆准备提早收摊回家。 林馨宜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阿婆，一碗白粥。”她笑着对花阿婆说。 听到熟悉的声音，花阿婆的一句只卖艇仔粥就这么卡在喉咙里。 她也笑着看向林馨宜，笑着笑着，眼里就泛起泪花。 阿婆一生无子无女，她把林馨宜视作女儿，她来看她，她自然高兴。 只是越高兴，她就越会想到自己和林馨宜是见一次少一次。 岁月的洪流无情地推着她们向前，再向前，谁又能逃脱生老病死的纲常？ “怎么只喝白粥？阿婆今天的粥放了特别多好料，你一定喜欢。” 阿婆一半是不解一半是关心。 当时林馨宜抚摸着小腹，神情是做母亲时才会有的柔和：“阿婆，我和钦哥有宝宝啦，您是我第一个分享的人，您会替我和钦哥开心的，对吗？” 她握住花阿婆布满岁月痕迹的、粗糙的手掌。 “当然。”阿婆又笑起来，她是真心实意为林馨宜高兴。 林馨宜握着她的手贴到自己小腹上：“才两个多月呢，您可能还感受不到它。” 当然是感受不到的，但花阿婆就是觉得掌心下有一个生命在迅速地成长，它茁壮又热烈。 阿婆看着林馨宜，最终把自己手腕上的一个白玉镯脱下来戴到她腕子上。 “阿婆？”她不明所以。 “我没有长命锁，这个还是阿公的妈妈送给我的，现在我给你，希望你和宝宝平平安安。” 花阿婆爱怜地摩挲着林馨宜的手腕。 “阿婆！”林馨宜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进花阿婆怀里。 “你要等我和钦哥还有宝宝回来。” 她仰着泪痕遍布的脸，依依不舍地看着花阿婆。 花阿婆没有问林馨宜要去哪里，只是温柔地拍着她的脊背。 “我和钦哥回闽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妈妈，我们回来就接您一起住。” 林馨宜最后承诺。 听完花阿婆的回忆，陈钦州只觉心中百感交集。 懊悔、苦涩、心痛…… “后生仔，馨宜不会再来了，是吗？” 分明是询问，可花阿婆的神情分明是已经从陈钦州的反常中预感到了什么。 “她……什么时候走的？” 这句话是多么难说出口啊，难到花阿婆顷刻之间就落下泪来。 “年底，跨年夜。”陈钦州声音艰涩，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难怪……难怪我梦见她和我告别。”花阿婆捶着胸口，心痛非常。 抹掉眼角的泪，阿婆抬起眼，看向陈钦州。 “后生仔，你跟我回家一趟吧，有些东西你替馨宜拿走。” 阿婆的家离鲤鱼门有些距离，推着小摊穿过一条又一条窄巷。 陈钦州最终停在一间破旧的平房门前。 花阿婆拿出锈迹斑斑的钥匙。 “嘎吱！”陈旧的木门被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的迎春花。 小小的、黄色的花朵随着一阵又一阵的春风舒展飘扬。 “是老头子种的，我不会打理，可它们春天照样开花。” 花阿婆转过身，对陈钦州解释。 “很漂亮。”陈钦州真心实意地称赞。 花阿婆看着明显丢魂失魄的他摇头叹息。 她走进屋里，捧出两套完工的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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