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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们的恩爱模样如此刺眼,她只能默默攥紧手,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泪意。 一厢情愿付出感情的人,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缝针时需要麻药,拆线却很快。 中途白玛说去上厕所,不等她回来,线就已经拆完了。 护士离开前叮嘱了一句:“要办出院手续就尽快啊,一会我们就下班了。” 沈南星点头应下,转头就对上降初次仁皱起的眉头。 “伤口才拆线,还需要留院观察,不着急出院。” 他眸光沉沉,似是在担心她的身体。 沈南星的心习惯性地泛起涟漪,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自己住院这么多天,他只顾着白玛,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 现在这样的关心,有什么意义呢? 可转瞬,她又想起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吃醋。 沈南星神情更加落寞,抿了抿唇想开口,就听门外响起白玛的声音。 “次仁,该走了,诺布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降初次仁立刻应声,皱眉看着沈南星,直接下了决定。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出院。” 沈南星一怔,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降初次仁更加强硬地打断:“等我!”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 沈南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叹了一口气。 降初次仁注定接不到她的,她也……不会再等他了。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提着行李赶到集合点,与返乡的知青汇合。 其他知青都在当地人的陪同下三三两两过来,只有她独身一人。 有人注意到她,上前询问:“沈同志,怎么没有人来送你?” 沈南星笑了笑,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害怕离别,也不想面对分离的场面,所以选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 冷风凌冽的袭来,吹过她的大衣和颈上洁白的哈达,送来藏区的辽阔。 她回眸,看到了灿烂日光下的冈仁波齐。 阳光透过云雾照亮山脊,向来冰冷凌冽的山散发着淡淡的佛光,神圣又温和。 沈南星第一次知道,冈仁波齐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晃了神,驻足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冰霜会消融,春天会到来的,可是她已经等不到了。 车上司机大喊:“上车啦!出发了!” 沈南星提着行李上车落座,转头看向西藏军区驻地的方向,轻声说:“降初次仁,祝你此生得偿所愿,幸福美满。” 说完,她舒展的眉眼间,满是释然和轻松。 随着回乡的车渐渐驶向远方,她也再没有回头。 另一边,降初次仁倚着车门,也在看着冈仁波齐。 他罕见地没穿军装,而是一身藏袍。 灿烂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好像渡上一层圣洁的佛光。 白玛从帐篷里出来时,就看到他站在光下,眼眸沉沉,眉头皱起,望着远山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 看着那仿若远山的剪影,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真的长成大人了。 降初次仁见她出来,收回了目光,平静道:“谈好了?” 白玛点点头:“他们答应不再插手诺布的抚养事宜。” 说完,她又抬眸看了眼降初次仁,轻笑了下,道了声:“多谢你帮忙。” “若不是你陪我过来帮我坐镇,说不定今天还扯不完这些事呢。” 丈夫去世两个月,诺布的抚养权问题却一直牵扯不清。 年前才借着过年的名义把诺布接回来,现在也正好趁机与他们说清楚。 本来今天只打算自己来的,降初次仁却担心她受委屈,硬是要跟来。 也多亏了他,本来要扯一天的事,在他的凌冽气势下,才到下午就结束了。 白玛看着他,下意识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却突然发现伸手摸不到他的脑袋了。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也长得这样高了。 她摇头轻笑,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长大了,阿佳很欣慰。” 降初次仁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答应过索朗,会照顾好你。” 索朗是白玛的丈夫,也是降初次仁的好友,后来成为他的战友。 他当初就是受到了索朗的感召,才毅然决然还俗参军的。 白玛听着他再提起亡夫的名字,心中一颤,默默岔开了话题。 “回家吧,晚上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她扬起笑脸,拉开车门上车。 降初次仁却摇了摇头:“我得去趟知青办。” 白玛愣了下,疑惑问:“你去送行吗?但这个时间恐怕……” 此话一出,降初次仁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什么送行?” 白玛疑惑更深:“最后一批知青今天一早回乡,你不知道吗?” 降初次仁听着话,心突然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间。 可转瞬又被他压下去。 知青回乡罢了,沈南星又不会回去。 他抿了抿唇,镇静道:“我不去送行,去看沈南星。” 白玛闻言有些怪异。 她听说沈南星也申请了回乡,难道今天不走吗? 白玛本想问,可看着降初次仁那笃定的模样,只怀疑是自己消息有误,就没有多问。 直到天色将晚,降初次仁才敲响了知青宿舍的门。 可是没人应答。 他眉头一紧,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敲门力度重了些,还叫了声:“沈南星。” 依旧没有回应。 空荡的走廊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飘远,散在风中。 降初次仁愣了愣,突然想到那天伞下。 沈南星眼眸决绝而坚定,轻启唇畔,说:“是,我要走了。” ——难道那不是她的气话,而是真话吗? 降初次仁心间一颤,只觉自己这想法真是离谱得厉害。 也许沈南星还在医院等自己,或者出去了不在宿舍也有可能。 他劝说自己压下心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怀疑,转身离开。 再去趟医院吧。 降初次仁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他派去传话的副官。 副官见他从宿舍的方向过来,愣了一下,才立正敬礼。 他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 降初次仁就先皱了眉责问:“我不是让你去给沈南星办出院吗?怎么去宿舍找她不开门?” 副官怔了一瞬,似是不解道:“沈老师已经走了啊……” 他话语轻轻,降初次仁却呆在了原地。 像是石英钟出了故障,他脑袋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走了?” “我今天去接沈老师的时候,就扑了个空,后来才知道早上知青返乡,沈老师已经坐着车走了。” 这话仿佛炮弹在他心口炸开,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沈南星真的走了。 那股惴惴不安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成真,他却没觉得解脱,只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觉得沈南星会离开。 降初次仁还记得两年前,知青返乡政策刚下来的时候,沈南星说:“我不会回去的。” 她笑得灿烂,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许下承诺:“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建设西藏。” 当时他压下心中横生的窃喜,轻轻点了点头说:“西藏正需要你这样具有革命热情的同志。” 他看到沈南星眼眸一颤,笑得更为灿烂。 所以哪怕之后听说沈南星签了申请表,他也只当赌气。 ——沈南星怎么会真的走呢? 降初次仁眉心拧成川字,眼眸沉沉。 “会不会……是沈老师误会了您和白玛同志的关系?” 副官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长官的脸色。 毕竟沈南星追降初次仁追得满军区都知道,怎么会轻易放弃他选择回乡? 副官想到那天长官特意拿自己的新腰带和他换走了沈南星的腰带,忍不住抿了抿唇。 长官对沈南星,也是有情谊的吧? 他猜测着,看向降初次仁,就见他眸间一颤,下一瞬,就攥紧了手。 “原来是这样……” 降初次仁立刻明白了,沈南星是误会了他和白玛的关系。 想明白这点,沈南星这一个月的反常和避而不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降初次仁却只觉心中一沉,好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得难受。 他对白玛的好,只是出于从小的情谊和她亡夫的寄托罢了。 沈南星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以为,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降初次仁深呼吸一口气,人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一双眼眸阴沉得可怕,仿佛孕育一场风雪。 周身气势也冰冷摄人得厉害,长手一拉,直接上了车。 副官愣了瞬,赶紧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询问:“营长,我们去……” “回军区,”降初次仁冷得好像一块冰,“我要请假去上海。” 沈南星对降初次仁的心路历程一概不知。 她已经走出了西藏,到达了了西宁开往上海的火车。 从西宁到上海,一共2401公里,火车要走26小时56分钟。 当年,沈南星就是坐着这条火车线来的。 时隔五年,她终于又坐着这条线离开了。 沈南星摸了摸自己脑后的伤口,不知是不是离开了让人伤心的地方,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满心都是一天之后就能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的激动。 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回想起刚才打回家里的那通电话。 本来是想和父母说自己已经出了西藏,后天就能回家了,却意外听到:“凌钊也回来了。” 凌钊,是她父亲恩师的遗孤。 沈父沈母都是大学老师,沈母教物理,沈父教建筑,寒暑假常常出差,到处勘探测绘。 一次测绘工作完成后,他比预计的时间迟了半个月回家。 凌钊就是在那一天出现的。 那时她八岁,上小学,父母都忙,小伙伴也有事,只能自己走回家。 马上就到家属院了,却被一个陌生人拦住问路。 沈南星没当回事,给他指了路就要走,却不想那人直接拉住了她往角落里拽。 力道之大让当时还是小孩的她无力反抗。 沈南星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救命——” 只说了一句,就被他捂住了嘴。 “小丫头反应还挺快!”男人咧嘴一笑,拿出藏在身后的木棒就要对她挥下。 沈南星害怕得闭紧了眼,泪水夺眶而出。 可下一秒,只听到一声惊叫:“啊——” 她睁眼,就看到凌钊一口咬上了男人的手。 木棒应声掉地,男人愤怒而扭曲地惊喊:“你个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凌钊却镇静无比地拉着吓呆了的沈南星东窜西窜,跑回了他家,锁好了门。 后面的事她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凌钊温热的手给她擦去眼泪,抱着她轻哄着,说:“别怕。” 那是凌钊来到她家的第一天,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从那天开始,她成了凌钊的小跟班,哪怕人人都说凌钊客气又疏离,冷得像块冰。 她也从来没觉得过。 ……毕竟救过她的命啊。 沈南星想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眸,心蓦地一颤。 她想到当年分别。 自己才一年上高中,凌钊就毕业参军,走之前极为深沉的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哥一定会回来的。” 沈南星望向窗外看着火车穿山而过,草木愈发青翠,收起了心中思绪。 回来也好,回来了,一家就团聚了。 火车到达上海时,是上午十点。 沈南星走出车站,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闻着熟悉的湿冷气味,才真正觉得,回来了。 上海,她的故乡。 她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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