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她的风筝是只小巧玲珑的纸船,她极喜欢,便取了个极其庞大的名字。 周围几个伺候的婢女闻言,纷纷低低笑出声,连翠云面上也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也累了,谁来帮我放?”她将线轮举起晃了晃,眼神灼灼地看着红叶,一副“你快来抢”的模样。 谁知还未等人接过,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掠过,纸鸢猛地抖动着挣脱线轮,晃悠悠地朝远处飘去。 “诶!!” 钟薏只觉手上一轻,连忙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翻着圈飞远,顺着风势就要远航而去。 她顾不得多想,立即提着裙摆小跑追去。 身后几名婢女也赶紧拿着物什跟着跑,等赶到跟前,只见自家小姐站在一棵高大的桐树下,仰着头,望着树顶一脸生无可恋。 风筝好巧不巧地挂在了树顶的枝丫上,风一停,它便安安稳稳地搁在那里,如一只翘着尾巴的小舟。 丫鬟们也跟着呆住了。 才玩了多久啊……钟薏心里泛起一阵失落。 红叶望着那高得吓人的树冠,下意识瞥了翠云一眼,想起她是会武的。可若让她在小姐面前飞身而上,那不就露馅了吗? 正犹豫间,便听钟薏一边卷袖子一边宣布:“去取梯子,我自己上去!” 一名婢女连忙答应,转身快步跑去取梯子,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就这么愣愣站在树下。 “薏儿。” 远远的,传来一道男声。 钟薏循声转过身,见爹爹站在回廊中看她。 钟进之个头偏矮,发须斑白,看着她的眼神慈爱。 钟家在一月初才从苏州迁入上京。 新皇登基前,钟进之任苏州通判,是最早一批表态效忠太子的官员之一。亲自走动联络江南士绅上书支持太子,立下不小功绩。 皇帝即位后,第一道圣旨就是封赏无数功臣。 念钟进之忠诚果敢,擢为刑部侍郎,立刻携家眷举家北上,老母体弱,便留在苏州。 她醒来不过数日,爹娘心疼得紧,夫妇两人几乎日日都来听竹居探望。 后来她爹更是三天两头往这边送滋补药材、各色奇珍,架势活像要把整个钟府都搬空。 如此疼爱,也让她从未对自己的身份起过疑。 钟薏脸上绽出一抹明艳的笑:“爹!” 她快步跑去,裙摆在光下翻扬。 直到靠得近些,她才注意到钟进之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藏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身形被半寸光影隔开,故而初时并未被她注意。 那男子一袭素白长袍,气质宛如山水画中泼墨而成的远峰,清冷、孤立、不动声色。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鼻梁高挺,唇薄而清晰。明明是凌厉的长相,眼边偏含着一道深深的弧度,仿佛雪落春溪,一瞬霁明。 一双凤眼泛着微红,眸色透亮。 他柔柔地看她,仿佛认识她似的。 第2章 竟只是亲自问询她的饮食起居 “这是……” 钟进之正犹豫怎么开口,那男人抬手一拦,挡住了他的话头。 他温声唤她:“钟小姐。” 却并未自报姓名。 声音清润低沉,如初春细雨落在竹叶,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沉稳。 钟薏微微一怔。 原本被他那副模样吸走的心神立刻警惕三分。 什么人,仅一个手势就能让她爹噤声? 但这段日子她好歹也受过一通礼仪教养,她行了个得体的礼:“见过公子。” 男人略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半分也未曾挪动。 她被看得后背发毛,只觉那目光黏着肌肤,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又不好失礼,只得咬唇忍着尴尬立着。 正不知如何开口,那人忽地问:“小姐与婢仆围在此处,可是出了什么事?” “呃……我放风筝,不小心挂树上了。”她脸颊泛红,抬手指向远处那棵桐树,“在等人取梯子。” 他闻言,笑了一声,低低的。笑意不浓,却仿佛连廊下都随之一亮。 那声音听得她越发不自在,不知他是不是在取笑她。 他敛了笑,转头淡声吩咐:“去。” 下一瞬,一个蒙面的少年从阴影中跃出,三两下攀上大树,小心翼翼将“驭风号”摘下,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呈上。 钟薏被他身手惊呆,顿了一下才接过,对少年笑得眉眼弯弯:“谢谢!”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完好的风筝,方才那点不安在这一刻被驱散了些许。 心中突然浮起几分愧疚——刚才她还以己度人,误会了一个温和大方之人,实在不该。 她抿了抿唇,转身正欲开口道谢,却在与他目光对上的瞬间,心跳陡然慢了一拍。 男人不知何时已收起了方才的笑。 凤眼依旧温润,眉目清正,唇角却再无弧度。沉沉的墨色自眼底浮起。 那样的神情并不显凶,却让她本能地警惕。 她倏地生出一点畏意,却仍努力维持礼数,轻声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男子一颔首,笑容重新浮上面庞,仿佛方才不过是一瞬错觉。 “去玩罢。” 钟进之立在一旁,心中早已翻涌起波澜。 他们府上照顾钟薏,上下一日三省自身,不敢出半分差池。 今日圣上骤然驾临,竟只是亲自问询她的饮食起居,提到的全是些旁人绝难留意的细枝末节。 连夜香、茶盏这般细碎之事都要问个一清二楚。 他满头大汗,战战兢兢答了大半个时辰,原以为终于能送驾。 哪知走至庭前,皇帝忽而止步,目光无意间落进了庭中。 “那不是令爱吗?”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凉,听不出情绪。 他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钟薏正站在院中,拎着风筝线,瞧着树上的纸鸢发呆。 他本以为只是随口一问,哪知圣上竟站定原地,沉默良久。 钟进之如梦初醒。 这姿态分明是等他开口引荐啊! 陛下伪装得极好,举止从容,话语无懈。甚至唤她、帮她,分寸得体,温和得像是初次见面。 可钟进之没有忘记,片刻前,皇帝还在屋中问他: “她夜里是否易惊?近来梦魇是否减轻?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哭着醒来?” 钟进之不敢深想。 远处的女儿毫无察觉,依旧是平日模样,蹦蹦跳跳地走远了。她冲着婢女说话,满脸笑容盈盈。阳光斜斜地落在发梢上,像是在发光。 断了线的风筝,今日是玩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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