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真死了,也能拖她一起下去。 他以为自己不会忍。 可他走进长乐宫,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风吹得帘子轻晃,榻上像从来没睡过人。 那条他亲手铐她的锁链,被人用刀好不容易劈断,断口翻卷,像獠牙一样。 一口咬住他的命脉。 他站在原地许久,低声唤她的名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角落,等着她从藏身的地方钻出来。 可她没有。 他疯了一样去找她留下的痕迹,她什么都没带走,连上一回逃出宫时带着的玉笄都没带上。 彻底地把他剜出了自己的生命。 心口的伤像是被人重新撕开,一只手伸进去,连血带骨地掏空,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世上真有比死更难熬的事。 他开始不停地扣开那道旧疤。 手指嵌进皮肉里,一点点剜着瘢痕的边缘,血一遍遍流出来,又愈合。 却让他觉得痛快。 他搬回长乐宫,缩在她睡过的榻上,昼夜不分。 榻上冷,枕上也是冷的。 他躺上去,枕着她用过的枕头,把整个人卷进去,像只被丢弃的狗。 嗅闻她残存的气息,用她用过的帕子,抱她穿过的衣裳。 那些她发现过的画,也被他翻出来,一张张铺了满地。 他守着那堆东西,日日夜夜地煎熬。 这座宫殿死寂得像属于他一个人的棺材。 他听人禀报,昏睡时她去了苏州,可连娘都没再见。独自一路西行,遇见了什么人,什么新鲜事,没了他过得有多开心。 从外面折返,去了青溪,又沿着官道走向南边,最后停在一个叫“十方”的地方。 想开药坊,问了不少铺子,犹犹豫豫地挑挑拣拣。 他坐在地上,冷着眼翻着那些画像,笑了一下。 每听到一桩消息,恨意就攀升一分。 她凭什么敢这么走? 他拾起一张,对着纸上笑着的脸轻声说话。 “漪漪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跑,是要偿命的。” 他要把她找出来,把她的亲人、旧友全部翻出来,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她亲眼来看。 她不是最心软的吗? 她若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救他们。 他就在这等着她。 他对着画像笑得像哭,把她脸贴在心口,又将那张脸按在膝上。 抽出匕首,刮掉她那双眼。 刮掉,再描上。 再刮掉,再描上。 直到纸张被他描得发皱起毛,破开一个大洞。 他还是把她看过的铺子一间一间买了下来。 她终于在十方住下了。 一日日,过得平静。 平静得像真的忘了他。 可卫昭做过很多梦,梦里全是她。 有时候她回头雀跃地叫他,有时候她扑进他怀里,说想他,有时候她低头亲他额角,甜甜蜜蜜地告诉他说,她只是出去转一圈,马上就会回来。 梦里,她的眼睛是亮的,声音是暖的,像从前那样乖巧、柔顺、爱他。 他伸手抱她,她就乖乖靠过来。她说:“我从来不会走。” 可醒来的时候,殿内是空荡的,身边是冷的,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床顶发呆,盯得眼球发涩,像是要从眼眶里裂开。 ——为什么不能干脆死在梦里? 于是他兴奋地唤来韩玉堂。 “你看着朕睡。” 他把一把锋利的匕首塞到他手里,又把被子乖乖盖到自己下巴。 吩咐他,“朕若是梦里笑了,就是做了美梦,你就杀了朕。” 韩玉堂跪在下面,肥胖的身子抖得像一滩肉泥,嘴唇发白。 “我求你了,”他哀求,眼里泛起一点光,“杀了我吧。” 他安安心心地闭上眼。 可再睁眼,还是那顶熟得不能再熟的帐子。 她没回来,他也没死。 韩玉堂还守在榻边,一边磕头一边流泪:“陛下……奴才不敢……” 那一瞬他像被人扔进了冷水缸里。 突然索然无味。 ——没人敢杀他。 他开始吃药。 当然不是太医开的方子,是他养的老道士上供的禁方。 能让人五感错乱、魂游天外。 意识像被牵引着,身子一点点剥离现实。 他说不上来那到底是药,还是梦—— 只知道吞下去,天就永远不亮,周遭静得像一口深井,耳边会一直一直响起她的声音。 她轻轻唤他,声音是他想也不敢想的柔软:“卫昭——” 或是掀帘进来,轻手轻脚钻进他怀里,靠在他耳边:“你再乱来,我就走了。” 他伸手去拉她,怕她真的走。 可下一瞬,她从床头抽出一把刀,一刀一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他心口。 鲜血四溅。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胸口破开,她满脸是血,却还在笑。 笑得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父皇为何沉迷丹药。 沉迷的从来不是药,而是吊在眼前、却触碰不得的一个幻想。 他服药那些日子几乎失控。 朝政荒废,但无一人敢近寝殿半步。 他靠在榻上,唇色灰白,身子抽搐,药的副作用像一把火一样在身体中,把他从里到外烧得通红。 地上是被揉皱的画像,一幅一幅。 忽然,她们全都活了,从纸上走下来。 “陛下还没睡吗?” “要我陪你躺一会?” 一双双眼盯着他看,像是真的爱他,又像是要张口把他吃掉。 她们眼里全是他梦寐以求的神情。 他盯着她们看,等着下一步。 下一瞬—— 她们果然又齐刷刷从袖中抽出匕首。 刀光雪亮,映在他瞳孔里。 下一刻,如雨点般刺下。 血流了一地。 他原先吃一颗,后来一把把吞。 梦却越来越短,人越来越清醒。 直到边境战事终于起,他没有一刻犹豫。 这仗根本不需要他亲征,但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说服自己,若能活着回来,就去找她。 若是碰巧死在半路,就当从未有过。 偏生,他命还在。 回来那一日,正巧是她生辰。 他又见到了她。 钟薏听着,面色无波。 她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果然是他。 披了一张别人的皮,用血和泥涂了半张脸,却还是他。 她在门外一眼就认出了。 卫昭盯着她,缓慢地牵过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口。 一处新裂的伤口贴着旧痕,正一点点渗出热血。 “漪漪,”他小心试探地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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