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那便,死也无憾了,求菩萨们保佑荣月。” 将玉碗双手托起,摆放在贡台上,他微微笑着,眸子暗暗的光华流动,“但也未必是最后一个法子。只要肉体不死,荣月痴妄之心,便永远不会死。”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道:“他们不信神佛,可荣月相信菩萨。荣月无力回天,只能相信菩萨了。” 窗外的喧闹尖叫声响起,他眉头微皱,本不在意,却在听到院外有人在逃跑,听到娘娘这个时辰还未回来,便一下子失了分寸。 他猛地站起身,却因失血过头陷入眩晕,袍袖打翻了案台上的血碗,鲜血尽数倾翻在他身上,顾不得收拾,他急忙朝殿外跑去。 这一刻他的心内莫名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不可名状的痛苦和慌乱,仿佛只要他慢一步,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一般。 奔跑令他呼吸困难,肺部像是塞满了细碎的棉絮,几乎快要透不上气,可是在看到她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加快速度,他看到了那瞄准了她的箭矢。 那一瞬间极快又极慢。 当第二支箭穿透了他的咽喉,他的眸子瞪大,眼眶中刹那盈满了泪水,倒映着灯火那个人的身影。 “娘娘!” 他扑跪在地上,张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春晓看到那只利箭穿透木荣月脖颈的瞬间,呼吸一瞬间停滞,“阿月!” 可是那群人根本不给她奔向她的机会,他们像是一群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春晓忌惮不知何处的暗箭,咬咬牙拉住池月,一边挥开利剑,一边飞身向西宫门逃。 在他逐渐失去光芒的眸中,薄红羽衣的女人匆匆看了地上被血泊浸透的少年一眼,眼眸内情绪复杂,最后还是消失了。 他是一只自十五岁便自愿被他豢养在宫内的金丝雀,却无人知道,在外人看来囚笼般的生活,于他而言却是无穷的甜蜜,他像是一只飞蛾扑入了火中,只要在光明之下,荣辱都甘之如饴。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木荣月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死亡就要到来了,可是他却无法后悔,他是为了娘娘而死的。他只是可惜,太可惜了,他无法将最后的话告诉她了。 皇宫内痛苦的尖叫和惊恐的喊声喧嚣,可是木荣月耳边却极安静,他发不出声音,他多想告诉她,他还有一点用处,他想要说,娘娘不要将我丢下,阿月还有一点用处,阿月善毒术,阿月的毒术天下无双,娘娘若是将阿月一把火烧了,那会是世上最无色无味沾之即死的剧毒。除了娘娘,谁也别想活下去。 可即便他那么擅于使毒,在那一刹那,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保护她。 从十五岁那年,在马车外的惊鸿一瞥,他便再也没能走出来那场梦境。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他只是个浅薄又低贱的乡野小道士,侥幸来到宫中伴驾是他叁生有幸。他一生平庸,却用一生为她燃烧自己。 只纵使千般不甘心,万般不舍得,却也只能作罢了。他所盲目信仰的漫天神佛,此刻却没有一个可以帮助他,原来,他们果然是不存在的啊…… 十九岁的少年脖颈的鲜血淌满了地面,浸透雪下萋萋芳草,夜色灯火下的目光破碎,他的面容清秀可人,眉眼间还有些少年人的青涩,却再也不会长大了。他短短的生命就到这里结束了。 他哑然的口微张,一滴眼泪从那眼眶中滑出,至死痴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不知她逃出去没有。 可惜啊,娘娘,阿月活不到一百岁了。晓姐姐,阿月活不到一百岁了。 阿月没有骗你,阿月最大的愿望就是一生陪在您的身边。只可惜,阿月的一生只有十九年,能够守在娘娘身边的,只有短短四年…… 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又勉力动了动。 少年郎只是人间花期短短一枝青,他的生命孱弱又苍白,在这片无垠的国土上,在大梁的历史上注定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这个叫木荣月的孩子,是个蠢笨没有念过几本书的小道士,有着与表象不符,深藏不露又毒又坏的性子,可从没做过坏事,最多骗骗他那高不可攀的心上人,说自己不但会书法善作画还会奏萧,他浅薄又不肯落后于情敌们,他费尽心机打扮自己,不自量力地争宠…… 他太平凡了,普普通通,偏执不堪,就如遇到她的那一天,他在人群中随着人群一同惊艳,这一生也就注定淹没在与她擦肩而过的芸芸众生中,不起波澜。 可是,至死他又忍不住寄信仰于神明。 他的指尖蘸着鲜血,终于落到自己额前,在眉心落下一点红色,如果她眉心一点朱砂。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阖目软软垂下。 菩萨啊,我这一生修桥建庙赈灾放粮,经书上的功德积攒无数,所得缘分今世你们不肯满足我,那可否满足荣月下一世,保佑我,再与她擦肩一次。 …… 离去的暗金色杀手又折返,一人冷肃的声音落下,“这人就是木行浊?” 瑟缩在他们脚下的一个抚春殿宫人跪地连忙称是。 “陛下说,砍下他的脑袋。” 其实陛下原话是――砍下木行浊那贱人的狗头。 …… -- 祸乱朝纲的贵妃(87) 像是有人喊了她一声太后娘娘,于是原本追在她后面的杀手不知何时消失了。 宫中苦苦支撑的御林军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群白面人,一袭融入黑夜的黑衣,面上一方白色面具,身形仿佛鬼魅,出现后便将那群戴着铜色面具的杀手抵挡住了,双方交手厮杀,一时不分伯仲。 春晓现在想起来,这群人的白面具与春岙那白面灶神面具某些细节上,有相似之处,这应该就是他的人…… 约摸天际出现第一抹微光,这场屠杀便到了终点,那群杀手逃走了,白面人也跟着追走,只留下满宫哭喊绝望的哀鸣,司庭留在勤政殿处理后续事宜。 春晓则满身疲惫地被池月扶着,回到了抚春殿。 再次经过一场浩劫的抚春殿一片安静,或者说是一片死寂。 来到宫门前,忽然春晓感受池月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她疑惑地看向她,而后顺着她大张的眼睛,看向了抚春殿那块匾额。 在那黑底金字的殿额上,悬挂着一个头颅,黑发被绳子束起扎在匾上,凌乱的碎发掩这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下巴尖瘦,双目紧闭。 恰是昨夜为救她被杀手一箭射穿喉骨的木荣月。 春晓身形不稳,险些瘫坐,她死死握着池月的手,睁大双眼看着被高悬在门上的头颅,那脖颈切面整齐,鲜血干涸,应该已经被挂了一夜了。 不可抑制的恐惧和微微的痛意在心底弥散,她的眼下滚落一行泪水,竟然无法喊出他的名字。昨日还乖巧地与她做笑乐的人,此时无声无息。 少年那苍白的面庞上,神色安静如沉睡,一点干涸的血痕在眉心如血痣。那位置与她眉心相同。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普通的少年,那群杀手究竟是什么目的,还是说,他们是在震慑她? “找。”她干巴巴吐出一个字。 然后狠狠闭了眼睛,不去看那张脸,慢慢走入了殿内,轻轻的嗓音落在身后,“找齐了他的尸骨,厚葬吧。” 光启四年的冬天,似乎就在这一天结束了。 整个二月的严寒像都在这一天,在滔天的血腥中散尽了。 她发了一场高烧,迷迷糊糊中,司庭陪在她身旁,为她灌水喂药,爱怜地亲吻她的额头,轻轻念着经书,让她不要害怕。 第二日,池月来问她,要将木公子葬在何处。木家已经被逐出长安,如今木荣月的归处成了难题。 春晓坐在床头,额上覆着一方白帕,神色疲倦,闻言道:“我记得他曾在白洲的道观中修行,那便葬在那观中吧。” 池月顿了顿,说:“奴婢觉得,木公子说不定会更想要留在长安……” 春晓嗤嗤一笑:“长安又甚好的,你看这些留在长安的人,哪一个有了善终?还是将他送回那个安静的小道观好,再没有比这个长安城更令人痛苦烦扰的地方了。” 池月低头,迟疑了一下,又说:“娘娘,奴婢在整理木公子遗物时,在他房内发现了许多奇怪的物件,他的屋内有许多神像……还有……”与娘娘容貌相似的观音像。 春晓淡淡挥手打断她,“他是个小道士,供养些叁清神尊有什么稀奇,一把火烧了陪他去吧。” 池月最终轻轻点头,还是垂首出去了。 池月想,人死如灯灭,木公子有甚么秘密,就都随他一起入土吧…… 春晓这几日大约是惊吓得厉害,高烧一直反反复复不退,甚至有迷信的官员说是被亡者魂魄惊扰了,需要召方士进宫做法,诛杀厉鬼平息宫内戾气。 春晓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发了几次火,病竟然逐渐好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城因为这场惨无人道的屠杀,闹得满城缟素,人心惶惶,而在遥远的肃国城外,一座摇摇晃晃的小车队,正慢慢进入肃国城门。 车内正是作为质子的大梁帝王,陆拂。 这里是距离长安十分遥远的地方,满地黄沙,天上落下了???飨赣辏?盲眼小少年坐在马车内,手中攥着一块铜色令牌,眼前蒙着一条黑色长帛,唇角微微勾起。 他的唇色殷红,如果涂朱,如若滴血,艳丽得与这个色彩肃杀淡漠的地方截然不同。 陆拂拇指抚摸着手中的令牌,身形一动不动。 已经到肃国了,此刻的长安该是什么模样呢?他恶意地畅想着。 在他陆吹眠踏入深渊后,就拉着那群家伙来陪葬吧。他这辈子走不出那场抚春殿的大火,他被永远地址困在了那场无穷尽的大雪中,那便一起沦陷吧。 车外的大梁兵士垂首而立,缄默不言,仿若傀儡,一切的焦点都在那座小小的马车里,里头传来了的大梁天子低低的笑声,像是哭一样。 “母妃,你不要的阿拂,到肃国了。” “您说了,希望我听话,您会等我回来的那天。可是您究竟在叫哪个阿拂呢?您是将我当做了陆骊龙的替代品吗?” “母妃……我一定会回到长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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