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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 财大气粗的陈老师,已在楼下等着,在瞧见她俩出来之时,把手里的烟灭了。 苏南搀扶着课代表,瘸着腿慢慢走过去,低声打招呼。 陈知遇也洗澡换了身衣服,白衬衫,袖子挽上去,头发半干不干的,衬着夜色灯光,又显出几分那天她在酒吧见过的,浪荡的气质。 “上车吧。”陈知遇打开车门,目光往苏南手里提着的纸袋,和穿着崭新帆布鞋的脚上扫了一眼。 镇子地方小,典型城乡结合部的模样,狭窄一条街烟熏火燎,阵阵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从头走到尾,选了家看着相对干净的。 “你们先进去店里,我找个地方停车。” 课代表先下了车,陈知遇往后视镜里一瞥,却恰好与镜子里苏南的视线对上。 回头一看,苏南却飞快地低下头了,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搁在了后座上,而后钻出车厢,带上车门。 瞧着两人走远了,他伸长手臂把那袋子拎过来一看——自己刚给她的,手机规规矩矩躺在里面的纸盒子里。 苏南和课代表在店里等了片刻,陈知遇姗姗赶来,扯了老长一段卫生纸,把凳子桌子各擦了三遍才坐下。等碗筷送上来,又浇上茶水仔仔细细涮了一道。 苏南不由琢磨起来——原以为他不拘束,所以之前抓她那泥糊糊的双手双脚才没有一点犹豫,现在再看,这行为怎么又像是有点洁癖? “陈老师,”课代表笑嘻嘻瞅着他,“我们私底下都觉得您很难接近呢,原来您这么随和。” ——他就是很难接近,长了张赏心悦目的脸,说出来的都不是人话。 “你们私底下说我什么了?” “说您年轻!一点儿也不像三十三岁的人。” “三十四岁。” “哦,三十四岁!咱们好多人,都想为了您考崇城大学的博士。” “我是副教授,带不了博士生。” “等考去说不定您就升博导了呢!” 陈知遇笑一声,“承你吉言。” “陈老师招学生有什么要求吗?” “没别的要求,只有一点,要能受得了我这脾气。”话是冲课代表说的,目光却向苏南瞥去。 苏南低头研究菜单,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挤兑。 “您要求是不是特严格?” “严格?”他盯着她把一张塑料菜单翻来覆去好几遍的手,先在村委会没灯光看不清,这会儿才发觉,十指细长,连头顶油乎乎的白炽灯泡照着,也显得白净细腻,“算不上严格,只要别都读研究生了,还用不好excel就成。” 那手指果然一顿。 “苏南同学,”话音一落,瞧见她总算舍得把头抬起来了,低笑一声,“菜单研究了半天,有什么心得,跟我说说?” 她目光在他脸上飞快一瞥,“……有什么心得,要看您今天请客的预算是多少。” 你不是看过我钱夹了吗。 他把这话咽下去,看向课代表,“想吃什么,随便点。” 课代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陈老师,我能点扇贝吗?我可爱吃这个了。” “点。反正我回头找你导师刘老师报销。” 课代表“啊”了一声,“真的啊?” 苏南忍不住:“你点吧,陈老师逗你的。” 转过眼,却见陈知遇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小店生意好,好半天才把他们点的东西上齐。课代表醉心于研究贝壳,话说得少了,沉默的时候,一种有些微妙的气氛就显现无疑。 片刻,还是陈知遇开口说话,“你们中饭在哪儿吃的?” 课代表:“在村委会!好大一桌子菜。” 苏南:“一个书记家里,三道菜,有个什么菇,烧肉挺好吃的。” 课代表:“杏鲍菇?茶树菇?” “不是,不是菌类,是……味道有点儿像板栗和荸荠……” 陈知遇:“茨菰。” 苏南愣了下,“……好像就是这个。” 课代表:“哇,陈老师这都知道?” “不比你们多知道点,镇不住场……”陈知遇喝口茶——他东西吃得少,就动了几筷子,青菜和烤馒头片,大约是嫌这儿的荤菜不干净,“你们现在的学生,动不动就要上房揭瓦。” 课代表哈哈直笑,“没呢,我们可服您了!” “是吗?”陈知遇抬眼,几分说不清楚的目光看向苏南,“我怎么觉得,有时候我做什么安排,有些人已经不大听得进去了?” 重音落在“安排”二字上。 苏南听懂了,低头那筷子拨拉着茄子上的蒜泥,佯装毫无察觉。 第14章 (14)四月 四月的天空不肯裂帛,五月袷衣如何起头? ——简媜《四月裂帛》 课代表哪里听得出来两人是在打机锋,一径儿安慰陈知遇他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堪称“高校男神”之首云云。 陈知遇笑而不语,目光自苏南脸上略过,有些凉,有些省过神来的不知况味。 这一顿烧烤,只有课代表一人吃得心满意足。回酒店路上,也只她一人能继续把主题为“陈老师好帅”的话题,变着花样地聊上一路不重样。 局里局外,到底不同。 到酒店楼下,陈知遇停了车,不动声色地支开课代表,“我看对面有个超市,能不能过去帮我买点儿零食?” 课代表求之不得,“您要吃什么?” “明天回市路上,你们能吃上什么,就看你买什么。” 课代表乐颠颠地下了车。 陈知遇看着课代表过了马路,收回目光,伸手从储物格里摸出包一包烟,点燃了,看向车前的后视镜。小小一面镜子,恰能看见苏南的眼睛。 “你是联络人,班上五六十来号人,行程计划、联系方式……全要找你。没个手机,你打算怎么办?跟人灵犀相通,心电感应?” 后一句话,让苏南想笑,又没能笑得出来。 陈知遇声音凉凉,“这么顾虑,你怎么不干脆打赤脚呢?” 苏南垂着眼,“鞋我买的起,手机买不起。旦大研究生学业奖学金,一等奖也才一万呢,手机都要六千多了。” 陈知遇咬着烟,沉默下去。 她声音渐低,有些自暴自弃似的:“我家是什么情况,上回您也见过了。我姐夫出轨,姐姐和他闹离婚,我外甥女还不到一岁……姐姐当家庭主妇好几年了,没有收入来源。我父亲……”她想到“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爸到村口”,想到大黄狗牵牛花,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我父亲在我八岁时候,跟我妈离婚,之后再婚,但没过两年,因为酗酒去世了……” 她说不下去了,自舔伤口似的,模样过于难看。 要能活得张扬恣肆,谁不想换个活法? “苏南。” 后视镜里,她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眼里水雾漫漶。 他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猛抽了口烟,烟雾沉入肺腔,那点儿烧灼的感觉才有所缓解。 他斟酌着语气解释:“……没别的意思,买药经过家电商场,图省事,直接买了我熟悉的。” 从小衣食无忧,在物质上,他从没受到过什么拘束,最坏的情况,也就是闯了祸,陈震扣了他半年的零花钱,但有程宛、谷信鸿,有一大帮子兄弟接济,日子照样过得滋润。 为了六千、一万的数目计较,他想象不出,但不妨碍他能有所共情。 好心,办坏事。 这滋味,别提多憋屈。 苏南哑着声音:“我知道……谢谢您。” 他听明白了,谢归谢,东西还是不能收。 “苏南……” 后视镜里,那双含着点儿水雾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他咬着烟,几句话,在嘴里掰碎了咀嚼,“我再给你讲个故事……” 马路对面,课代表提着两个塑料袋,从超市里走了出来。 酝酿好的话一霎就跟潮水淹上沙滩一样,了无踪迹。 陈知遇叹声气,开了窗,把烟掐灭,风吹进来,车厢里烟雾被卷着荡出去。 “下次吧。” *** 在课代表的宣传之下,“陈老师平易近人慷慨大方”的名声,已在班里广泛散播。第二天上午,在y市胜利会师的几组人,非要拉着陈知遇去湖边野炊。 苏南瘸着脚,不大想去,课代表和另一个女生一人搀一条胳膊,把她架出了酒店房间,直接塞进出租车后座,不给一点儿抗争的机会。 四月天气晴好,湖水浅碧一汪,许多人携家带口出游,鹅卵石遍布的湖滩上,已让五颜六色的桌布地毯占得满满当当。他们到时,就剩个角落能够容身。 铺上塑料的雨布,又把零食水果饮料,一股脑儿地倒上去,最后拉着陈知遇在“上座”坐下,读作野炊,实为八卦讲坛的聚餐正式开始。 “陈老师,您下学期还教我们吗?” “你们研三还有课?” 一片哀叹,“没了……” 起初还是些循规蹈矩的问题,大家看陈知遇有问必答,渐渐就放了胆子。 一个女生睁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问:“陈老师,您有女朋友吗?” 旁边一男生自发当发言人:“陈老师旦城崇城两地跑,周末还搁这儿跟你们浪费时间,肯定没女朋友!” “陈老师有没有我不知道,你肯定没有!” “你们别闹!让陈老师自己回答!” 陈知遇神情平淡,“私人问题就不作答了。” “陈老师——” “别这样嘛——再跟大家透露点儿……” 陈知遇:“谁再问,回去写5000字文献综述。” 大家哀嚎一声,不敢继续“造次”。 苏南低头,啃着课代表给她削好的苹果,不敢去看这会儿陈知遇是什么表情。 想到那天在红房子里看见的“杨洛”,照片上那张漂亮温柔的脸——陈知遇与她是什么关系? 感情深笃自是不必怀疑,否则何以去世都十多年了,还能念念而不能忘。 那天回家之后,她又专门去搜了陈知遇的资料。 此前,她在问陈知遇为什么读了理科却选了文科专业的时候,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陈知遇本科也是读新闻传播,然而不是—— 他本科读的建筑系,本科毕业之后,在家休息了一年,跨专业去美国大学念了传播学的硕士,而后归国读博。 杨洛出车祸去世,就是他本科毕业的那一年。 她的死亡,全然改变了陈知遇的人生轨迹——是不是可以仓促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人能创造,能毁灭。 唯独,撼不动一桩死亡。 这些,苏南都讳莫如深。 大家把一地零食分得只剩下一片狼藉,餍足,把贵重物品委托给伤员苏南看管,一溜烟地跑去湖边玩水拍照。 “平易近人”的陈老师,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至于会去掺合这种幼稚的项目。 被留下的苏南和陈知遇两人,大眼瞪小眼。 “您吃饱了吗?”她全程观察,大家咔擦咔擦嚼薯片的时候,陈知遇只纡尊降贵地吃了一串葡萄。 “全是膨化食品,能吃饱吗?”陈知遇挑挑拣拣,翻出两根香蕉,“你们这些小孩,怎么这么喜欢吃垃圾食品?” “方便,味道好。” “不健康。” “您熬夜看漫画也不健康。” 陈知遇挑眉,“又胡说。” “您看的那个漫画,今天早上刚刚更新的第723话的内容是……” “苏南,”陈知遇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剧透一个字,写1000字作业。” “……人气配角,死了。”苏南眨了眨眼,看他,“6000字是吧?” 陈知遇一掌拍过去。 苏南护着脑袋,“……老师不能体罚学生!” “拼了我这个副教授的职称,今天也得教训教训你。” 苏南笑得直不起腰,过了半晌,从抱着的书包的臂弯里抬眼,却一下对上陈知遇的目光。 严肃,似有所思。 她愣了一下。 “苏南,知道我为什么当老师吗?” 苏南摇头。 “固然一部分是顺势而为。”陈知遇将目光投向湖边欢笑的学生,“周辅成先生说,他只有半只粉笔,用来传播先哲智慧。” 苏南脱口而出:“不管天光大开,还是烛光掩映,清醒的灵魂总守候着,只要有人守候,就有破晓的可能。” 陈知遇微讶,看她一眼,“你读过《燃灯者》。” “嗯。” 《燃灯者》,讲的是点灯传艺的故事,年轻的赵越胜,在迷茫之际受老师周辅成诸多教导,最后也继承了周先生的精神,走在了燃灯守夜的路上。 四月的风略过树梢,吹向湖面。 陈知遇看着苏南,目光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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