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淡听着暮晚摇的话,在暮晚摇提起“看在我母后的份上”,他神色微地一顿,有短暂恍惚感。 暮晚摇仰头看他。 这一刹那,皇帝看着女儿倔强不服输的样子,心神空荡荡中,想到了昔日那个同样倔强、非要和他对着干的女人。 他要除李家,皇后就要保李家。他只是想把李家赶出长安,皇后却恨不得杀了他…… 自从二皇子夭折后,皇帝与皇后离心,直到皇后过世。 暮晚摇刻意提先后……是分他神,剜他心,往他胸口戳刀子。 天家父女啊……感情残酷到了这一步。 皇帝目有惨然之色,望着女儿水光流动的黑眸,他淡声:“罢了。既然丹阳不愿意,言素臣也不愿意,这指婚就算了。丹阳何必做此态,朕是你父皇,难道还会逼你婚么?也值得你特意下跪。 “都起来吧。” 这一晚的宴,到了这一刻,便有了寥寥收场的意思。 皇帝之后再没说什么,陪着他们又应付了不过半个时辰,皇帝就摆驾回宫了。而皇帝一走,筵席自然散了,各人就此离去。 言尚与韦树行在一起,其他一些进士担心地和言尚站在一起,鼓励言尚,说这也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而从他们旁边,暮晚摇漠然无比地走过,便是韦树跟了一步,也被公主的侍女拦住了。 暮晚摇今夜不打算再和人说话了。 ----- 暮晚摇很后悔。 她只是想凑热闹,看言尚风光一场而已。 早知道一场曲江大宴,父皇会给她和言尚指婚,她说什么都不会去了。 然而已经于事无补了。 她用最恶毒的话去说言尚、中伤言尚,哪怕他脾气再好,也一定会难过。他那般自尊,昔日尚且总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今夜她这般说他,他当是再不会帮她了。 谁还会帮一个当面拒婚、还把自己说得那般不堪的女人呢? 她弄丢了一个很好的盟友。 暮晚摇回到府上,坐在内舍妆镜前,盯着自己映在铜镜中的苍白脸颊。她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对着自己那双冷淡的眼睛,轻声自语:“没关系,别人不帮我,我自己帮自己。 “我才不会认输,我才不会被你们打败。” 暮晚摇高声向外喊:“春华!” 一直候在外的春华当即:“殿下?” 暮晚摇笑道:“我要饮酒,给我拿酒来。” 春华迟疑:“现在?这么晚了,殿下该睡了……” 暮晚摇:“怎么,连你们也要忤逆我?我说的话,已经这么不管用了?” 春华勉强道:“那婢子去吩咐人为殿下热酒……” 她听到公主在内拍木案的张狂声音:“我不要喝热酒,就喝冷水酒!直接取来喝就好!” 外头的侍女们不敢再接话了,只能忧心忡忡地去为公主拿酒。 而暮晚摇眼神上飘,空寥寥地开始点酒名:“把府上的好酒都拿来!我要喝京城的西京腔,虾蟆陵的郎官清和阿婆清。我要喝蜀地的剑南春烧,还要喝乌程的若下酒……” 侍女们听得心惊,心想这么多种酒混一起喝,不是等着醉死么? 然而……也罢。 公主府上自然不缺酒,很快一坛坛酒都被抱进了公主寝舍,一排排摆在一张长案时,十分整齐。 暮晚摇将仆从都打发了,自己便坐在地上,打开酒坛,开始自饮自酌…… 她喝了许多酒,喝得自己意识有些昏沉,喝得自己不那般难受,暮晚摇才舒展开了长眉,露出了笑容。 和亲之前,暮晚摇只能喝一些偏甜的酒,但是和亲后,大概是乌蛮人实在太野蛮了,暮晚摇跟着他们喝酒,之后和蒙在石在一起时,蒙在石又总是喜欢给她灌酒。 她被灌醉后,那些高山啊、石岭啊、碧水啊,在眼前晃着晃着,就变得不那么让人难以接受了。她渐也喜欢上了喝烈酒的感觉。 ……她的酒量,便这样被迫练出来了。 回到长安后,暮晚摇收敛自己在乌蛮养的一些坏习惯,端起公主该有的架子。然而她心知肚明,有些习惯,就是会陪伴她一生。成长的烙印,她再遮掩,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暮晚摇独坐一人喝酒,喝得正快活时,门敲了两下。 方卫士的声音在外:“殿下,言二郎来府上求见。” 暮晚摇托着自己因饮酒而有些滚烫的脸颊,侧过脸,一时间以为自己弄错了时间,自己听错了。 她不是刚从宴上回来没多久么?她不是刚拒了婚么?言尚怎么可能登门拜访? 嗯,一定是弄错了。 暮晚摇便没有理,继续喝自己的。 方桐在外等了一会儿,他已经习惯公主动不动不理人的毛病,便重复一遍:“殿下,言二郎求见您。” 暮晚摇这次确定自己听清楚了。 她细白的手上捧着一只琉璃杯,她仰起脸,月光照下,落在她发丝凌乱的脸颊上。暮晚摇揉了揉脸,真真切切地愕然了。 然后暮晚摇停顿一下,说:“不见。” 方桐便走了。 一会儿,方桐又回来了,站在公主寝舍门外:“殿下,二郎拜托属下,求您一定要见他一面。” 暮晚摇怒了。 她说:“不见!说了不见就是不见!有什么好见的!” 方桐道:“言二郎说他要在外面等殿下半个时辰,他说他有话与殿下说,希望殿下……” 暮晚摇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是他的仆从还是我的仆从?总是替他传话干什么?我说了不见,你听不懂么?我与他之间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话我在宴上都说了,他大可不必来羞辱我,也不用来跟我告别。 “我准他日后再不用讨我喜欢,再不用见我了!” 公主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说下去,恐怕方桐就要被杖打了。方桐便不敢再多说,出去回话了。 暮晚摇便继续饮自己的酒。 过了半个时辰,方桐居然又回来了。 方桐在公主门外徘徊许久,想到言二郎说殿下一定不会打他。秉着对言二郎平时行事妥当的信任,方桐鼓起勇气,再次战战兢兢地敲门了:“殿下……” 暮晚摇微笑。 她在内柔声:“方卫士,我今夜不杀你,你便不快乐,是么?” 方桐快被吓死了。 他只能说服自己要相信言尚,飞快道:“属下只是来告诉殿下一声,言二郎走了。” 寝舍中寂静。 好一会儿,方桐听到暮晚摇低凉的声音:“哦。” 方桐低声:“言二郎留了话给公主,他说——” ----- 半刻前,言尚离开公主府,将话留给方桐,让方桐转告公主。 他声音清清和和,如月下清霜:“这话本该我亲自与殿下说,但殿下既不愿见我,方卫士转达一声也是可以的。请方卫士告诉殿下,我不敢生殿下的气,也没有怪罪殿下那般不留情面。我知道殿下有自己的为难之处,殿下说那样的话,只会更加伤心。 “请殿下不必伤心,我与殿下的情分,不会因那几句话而改变。我心中不怪殿下,也请殿下不要怪自己。” ----- “咣——” 暮晚摇手中的琉璃杯脱手,摔了下去。 她听到方桐尽量模仿言尚说话的语气,然而言尚说话时那不紧不慢、温静平和的语气,又岂是一般人可以模仿的? 方桐纠结时,面前的门被拉开,披散着长发的暮晚摇站在了他面前。 暮晚摇腮上挂着酒熏霞红,眼睛却迸发着前所未有的光。春衫赤足,她又纤娜,又强硬。 她赤足向外迈出一步,一把扣住方桐手腕。 她语气急促:“去——你去将他给我追回来! “不是有话要与我说么?我要他亲自站在我面前,亲口告诉我!” ----- 杨嗣和太子离开了杏园。 原本杨嗣该回自家府邸,太子却说:“今晚睡在东宫吧。” 杨嗣神思飘忽,随意应了一声。 他还在想那宴上发生的事。 回到东宫,太子妃正迎上太子,想和太子说一些琐事,太子就道:“杨三来了。” 太子妃一顿。 然后懂了:“妾身不会让人打扰殿下与杨三郎的。” 杨嗣全程心不在焉,洗漱后他进了给自己安排的房舍,靠墙而坐还没一会儿,太子就进来了。杨嗣瞥对方一眼,见太子坐在了墙的另一面,盯着他。 太子吩咐:“落锁吧。” 杨嗣茫然时,听到宫人在外应声,之后铁锁从外将门锁上了,宫人退下。 杨嗣:“……” 他盯着对面那个端正威严的青年,被气笑:“殿下是在防贼么?把我锁着也就算了,何必将自己也锁起来?怎么,殿下怕我做什么?” 太子看着他,道:“将孤一同关进来,是孤打算亲自看着你。杨三,孤今夜会一直看着你,直到你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你不能出去,不能去找摇摇,更不能一时冲动,在这时候说你要娶她。” 杨嗣脸色蓦地冷下。 眼中神色变得尖锐,又一瞬间如同野兽一般凶悍。 沉静在二人之间徘徊。 二人盯着对方。 好久,杨嗣懒洋洋笑:“这真是太有意思了。不是你一直劝我娶摇摇么?我现在点头了,你却不同意了?” 太子道:“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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