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 “当然,娘子远道而来,我家自来欢迎客人,愿扫榻相迎。家中最好的屋舍,确是要留下来招待客人。而我家中有两间不常住的客舍,万万不敢让客人住,我们兄妹应付一夜便是。” “只是怕我兄长半夜打鼾,会吵了娘子。” 他终于抬了眼,看向暮晚摇,声音中带着几分真诚与恳切:“若娘子嫌我兄长鼾声吵,我们今夜借住旁人家,也是可以的。” 他连余地都给暮晚摇留好了。 即便暮晚摇仍要做个恶人赶他们一家人出去,他也分明要作出和这位女郎交好的架势。 作出一副“是我们自愿离开,不是娘子恶毒赶我们走”的架势。 这人……实在会说话。 侍女春华觑在内舍帘子口,在和其他几女为公主打扫内舍时,听到外面那郎君清幽温雅的说话声。春华不禁悄悄打量,见公主坐在灯下,竟被说的有些怔住了,直直看着那白衣书生。 春华心中感慨,震撼连连:这个乡巴佬,一点也不像乡巴佬。 他太能说了。 他让自家公主这么坏脾气的人,都发不出火来! 他把公主说得坐在那里呆住了! ----- 陋室沉静。 暮晚摇静坐,言石生垂手而立。 半晌,暮晚摇开口:“方桐!” “在!”厅门外传来男子一声应,接下来,一位身材高大、一身武袍的卫士拱手而立,立在堂中。 暮晚摇看也不看那卫士,眼睛只盯着言石生:“你安排的今夜住宿,是否是将这一家人直接赶出去,没有安排他们接下来住在哪里?” 名叫方桐的卫士沉声:“是!” 暮晚摇点头。 她面容冷淡,声音中蕴着某种威严:“收拾偏房给他们一家子住。此事你处理不好,出去领二十杖。” 言石生愕然,没想到因为自己一席话就有人要挨打。而他不及阻拦,那个卫士仍是眉毛都不抬一下就掷地有声地回答:“是!” 暮晚摇便笑看言石生:“阁下可还满意?若仍不满意,我让他为你们家赔命。” 言石生看向暮晚摇。 她仍是笑吟吟的,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如冰雪下掩藏的剑锋般。剑锋不出鞘,寒气却谁人不可感知? 言石生叹:“何至于此。” 他拱手道:“多谢娘子做主了。” 暮晚摇点头。 她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下去吧”。这般高傲漠然的模样,好似理所当然将言石生当作她的仆从一样。言石生眸子一缩,想她身份恐怕极高……不敢多想,言石生行礼后转身告辞。 暮晚摇却叫住他:“你是当地人?” 言石生微侧身,拱了拱手:“是。” 暮晚摇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滴滴答答的雨:“那你可能看出,明日能天晴么?” 言石生答:“恐此雨还要多下几日。” 暮晚摇并不在意,淡淡“哦”一声,说:“那看来我们要多叨唠几日,和你们同住一屋檐下了。” 言石生点了头。 他微踟蹰,想或许该和此女拉近些关系。他便含笑介绍:“之前仓促,竟没有与娘子说,小生姓言,名唤石生,家中排行第二……” 暮晚摇懒懒问:“哪个石生?” 言石生便说了。 暮晚摇低头琢磨一下,忽而抬脸,美目望他,眼中瞬间一改方才的冷漠,生起了促狭的笑:“我听说你们乡下,贱名好养活,你是不是本名叫‘石头’,然后因为自己读书,觉得不雅,把名字改了?” 言石生目色僵一下。 暮晚摇噗嗤笑出声。她眉眼弯弯,捂住嘴,不住地上下打量他。 言石生无视她的戏弄,继续温和道:“娘子可称我言二郎便可。接下来同处一屋檐下,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暮晚摇道:“妾身名唤暮晚摇。‘黄昏暮暮,小船晚摇’的暮晚摇。” 听公主说话的侍女春华一惊,没想到公主竟然将自己的芳名告诉一陌生人。公主的芳名岂能随便与人说? 不光侍女春华这般想,就是言石生都僵了下,有些不能理解。 但言石生淡定。 他夸道:“娘子名字甚好,可见父母疼爱。” 暮晚摇语气寥寥:“可惜一个送我远嫁,一个盼着我死。” 那还在内舍挂帘子的侍女春华吓白了脸,呼啦啦一片,屋舍中所有侍女和卫士全都跪了下去,惊恐开口:“娘子!” 怎能……怎能这样说皇帝与先后! 若是被人听到了该如何是好?! 言石生:“……” 他沉思:他们为何……这样就跪了? 这女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暮……等等,暮好像是国姓。 言石生心中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温温地当作听不懂那女子和仆从在搞什么,他和气道:“那小生便称娘子为‘暮娘子’好了。” 暮晚摇一指抵在下巴上,扬目乜他,眼尾飞挑。 她眨眼,故作天真道:“你也可唤我‘摇摇’呀。” 媚眼流波,情若水流,若有若无。 言石生:“……” 而侍女们继续惊恐:“娘子!” 怎能让人这样唤她! 言石生尴尬道:“娘子真会开玩笑。” 他苦笑,他要真敢这么叫,她恐怕当场就翻脸了。 言石生转身,怕这位女郎再说出什么可怕的话,逃也似地离开了。 清长背影融于夜雨中,雨水贴袖,衣扬若鹤。他在这荒野之地,鹤立鸡群,如青山玉骨一般好看秀致。 暮晚摇长久凝视,直到看不见。她望着虚空,有些寂寥地收回了目光。 第3章 言石生出了主屋,沿着檐角行了几步,便看到了焦急缩在墙角下的一家人。 门外篱笆处,火如点星,伴着雨水滴答,撑着伞的镇上人、村中人还踮着脚、伸长脖子,想看看被卫士守住门的言家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言石生出来,他一家人就急忙迎上,眼巴巴地盯着他。 言父人到中年,却仪表堂堂,颇有风采。他背着手踱步过来,一副清矍老学究的样子。但一到跟前,他敏捷地伸出瘦长胳膊,惶惶挽住儿子的衣角:“二郎啊……” 言石生将衣袖从父亲手中扯走:“稍等。” 他先不安抚自家人,而是隔着篱笆,向外面关心的百姓拱身行礼道谢,又对着村长使眼色,示意自己家的问题解决了,大家不必担心。 细雨斜风,只听得少年书生声音清润:“……如此,改日再登门道谢,多谢邻里乡亲的关心。” 村长笑道:“些微小事,我们也没做什么。总之言二郎你回来,我们便知你家事情必然解决。待在这里不走,不过是求个心安。既然没事了,大家便散了吧。” 言石生便再次作揖。 言家三郎声大如雷,大咧咧道:“二哥,都是乡里自家人,你何必这么迂腐客套……” 言石生望他一眼,三郎瞬间被身后的幺妹拉到一旁,示意他别给二哥添麻烦了。 待门外的人散了,言石生才对言家人交代了自己和暮晚摇的对话。 听到他们还能住在家里,言父先松了口气,愁眉苦脸的面上露出笑。自己家被占走,他不敢上前交涉,硬是等到二郎回来,才解决了这个问题。 言家其他人也点头,三郎对于他们只能用偏房有些微词,但在言石生的凝视下,他并没有把不满的嘀咕说出口。 看到稳住了他们,言石生才面向自家小妹言晓舟,柔声道:“幺妹,今夜你独自住一屋,早些睡。明日起得早一些,拿我们家去年埋在后门树下的灵溪博罗出来。灵溪博罗是岭南名酒,暮娘子初来乍到、恐没有喝过,你明日就烧酒请她。” 幺妹言晓舟惊诧。 她睁大清澄的眼睛,有些弱地争取:“可是灵溪博罗很珍贵,我酿了整整一年,说好是大哥娶妻的时候再喝。怎么现在就要给那个陌生女郎喝?她只是过路的呀!” 言石生道:“东西再好,也要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用。那位暮娘子身份高贵,我们非但不能得罪,还应与她交好。你们……算了,这事我来便好。” 言石生摇了摇头,并不放心自家人凑去那女郎面前。 方才那些侍女跪了一整屋、暮晚摇淡然无比的场景仍让他心悸,觉得此女恐怕是经常被人跪,才这样习惯。他绝不能让自家人凑上去,万一惹恼了那位娘子,说不定他们一家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种事,还是自己多上心些吧。 言石生心中思量好后,再问言家大郎:“大哥,我让小妹取灵溪博罗来,你不介意吧?” 言大郎身量魁梧高大,有上山打虎之威,是几人中最壮实生猛的。他无比信任自己二弟,当即拍胸:“无妨无妨。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为你们娶上嫂嫂,这酒喝了便喝了吧。” 言石生赞许。 就他三弟不屑地撇了撇嘴。但鉴于言石生在他们家的话语权,三郎没敢再开口。 ----- 天亮时候,销金缂丝的罗帐后,暮晚摇幽幽转醒。侍女们端衣候在帐外,替公主掀开帷帐,看那长发垂至脚踝的妙龄少女懒懒步出。 雪鸦一般的赤足踩在温暖地衣上,她鞋袜不穿,指甲上涂着红丹蔻,明丽如一片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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