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事小情皆由内阁商议过后?,再由高公公同他?回禀。 朝中?尚未有储君能协理政务,内阁地位在此时显得格外重要。 夜里, 宋诃就着烛火看着桌案上摆放的一沓子请兵符的文书, 眉宇间愁色更深。 首辅宋诃是朝中文官之首,他?出身世家, 自幼习得?是儒家中?庸思想, 崇尚的是仁义?之道。 同大多数世家出身的文官一样,但居庙堂之高, 宋诃对边境战乱和当?地百姓的生活状况了解甚少,从未见过兵祸之下的生灵涂炭,也不了解战场上局势的瞬息万变。 他?生于?京城, 长?于?京城, 半生忙于?公务, 见到的最多的是皇帝,是内阁阁臣,处理最多的是时?政要务。 他?一生致力于?如何培养挑选合适的人才,促使朝中?各个机构平稳运行的同时?, 帮助皇帝制衡百官以?保持朝局稳定, 江山永固。 多年来, 靖安侯府位高权重, 不仅一早成了皇帝所忌惮的对象, 更是横在?朝中?一众官员心中?的一座高墙。 与靖安侯不同的是,许侯爷戎马一生为的是四境安稳, 天下太平。 而追其根本, 许侯爷效忠的是天下,而以?宋首辅为代表的文官他?们心心念念维护的是君主的绝对权力。 即便这么多年, 靖安侯忠贞不渝从未生出外心,可这些历经?两朝的文官依旧奉行着未雨绸缪总好过追悔莫及之道。 且自邓砚尘前往北境御敌至今,兵部从未收到前线危机的军报。 光凭黎瑄一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书信,不论?是宋诃还是其余旁的朝臣,都难以?相信其真伪。 宋诃撑着头,按了按紧皱的眉心。@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数日前户部尚书刘玄江的一番言论?在?他?头脑中?挥之不去,无论?是出于?朝堂制衡,还是司法公正,此番请兵增援一事都不能草率许可。 桌案旁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文书上的楷书小字忽明忽暗。 宋诃花白的胡须泛着银光,良久后?,他?提起笔再次一一驳回了案上的奏折。 ...... 夜色沉沉,别苑内一片寂静,宫人所在?的房间皆已经?熄了灯。 许明舒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远处的苍穹。 直到天边隐隐有了些许光亮,许明舒方才收回神,抬手擦了擦脸上干涸的泪水,缓缓站起身看向床榻。 她的行李一早就收拾好,只等今日赶到宫门?前等候开门?,便可乘马车前往北境。 自她从裴誉口中?得?知了前世她身死后?发?生的一切,想见邓砚尘的心思一刻都不能再等。 至少她要亲眼看见他?安然无恙的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像梦境中?的沈屹那?般。 看见他?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许明舒换了一身简易的衣服,背起行李轻手轻脚地开门?走了出去。 耳房里的沁竹正在?熟睡,许明舒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掖了掖被?角。 两辈子,无论?去往皇宫还是出嫁后?住进东宫,沁竹都跟在?她身边不离不弃。 此番她不告而别,心里还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可现如今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也无心再去应付。 这一世除了守护家人免遭重蹈覆辙之外,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弥补自己的过失。 前世,她将邓砚尘孤身一人留在?那?面?对绝望。 这一次,她说什么都不能看着他?远在?千里之外陷入困境。 许明舒毅然决然地扭过头,将自己写的书信留在?沁竹身边的茶盏下,转身离开。 别苑地处偏僻,宫道一片漆黑。 许明舒提着手里的兔子灯,沿着路中?央壮着胆子将步伐迈得?极稳。 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开了,届时?满宫的宫人都会?起身劳作,她必须趁着夜色尽快赶过去等候。 临近宫门?时?,许明舒熄了手中?的灯。 执勤的官兵还在?打着瞌睡,凌晨的寒风阵阵,许明舒抱着双臂站在?一旁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冬日里白昼短,头顶漆黑的夜已经?逐渐变为深蓝。 许明舒吸了吸冻红的鼻子,见官兵开始巡视走动时?,正打算上前被?人从身后?揪住了手腕。 许明舒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狭长?的凤眼。 萧珩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寒风掀动他?绣着金丝祥云纹的衣袍。 一双深眸紧紧地盯着她,握在?她手腕上的五指力道极重,力道之大仿佛要嵌入她的肌肤,透着一种无言的威慑力。 许明舒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心虚喘不过气。 萧珩打量着她的神色,面?前姑娘一双潋滟的眼里盛满了不安。 视线落在?许明舒身上的便衣时?,他?蹙眉沉声道:“去哪儿?” 许明舒心跳快了几分,转念一想,自己去哪儿同他?也没什么干系。 她动了下手臂,却依旧没能睁开他?的束缚。 “回府,”许明舒看向他?的领口,“劳烦七殿下让让。” 她不敢抬头看萧珩的脸色,正欲再挣扎,听见他?道, “回府需要起这么早,需要穿成这样?” 许明舒定了定神,应道:“与你无关。” 那?双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掌,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萧珩眸光如同结霜,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就那?么在?乎他?,为了他?敢只身一人前往北境?” 许明舒没有说话?。 “咸福宫那?位手里握着能逼疯宸贵妃的秘密,你三叔调查户部贪污案闹得?满城风雨,四叔正同户部其余官员一样接受审讯。现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在?盯着靖安侯府,你就放任你的家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为了个邓砚尘什么都不顾了吗?” 许明舒心口一凝。 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都是实情,就如同是真的在?为她着想一般,桩桩件件都触及她的死穴。 就像是一道道门?槛,将她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路隔断开,一点一点地迫使她退回原位。 平心而论?,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萧珩对她当?真是了如指掌。 没有说一个有关逼迫的字,却扰乱了她离开的决心。 许明舒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可攥着她手腕的那?双手却纹丝不动。 “放开我。” 萧珩觉得?自己多日以?来强压下的情绪,正在?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试图将他?吞噬。 从他?心里隐隐有所猜测一早等在?这里,真的看见许明舒孤身一人想要出宫开始,妒忌混杂着戾气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清心寡欲了这么长?时?间,靠近许明舒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吓到她。 每次见了他?都要提起前世他?对她家人犯下的诸多不可原谅的过错,然而此时?此刻,为了那?个邓砚尘,她连自己家人的安危都能放在?脑后?。 萧珩盯着面?前的姑娘许久,终究还是不忍惊吓到她。 只轻声道:“你现在?过去能有何用处?” 许明舒一怔,随即怒意生起。 朝廷一直没能允许派兵增援,她承认这般草率的过去什么忙也帮不上,可她就是想见一见邓砚尘。 她自认重活的这一世,几年以?来从未有过任性妄为。 而今日,她不过是想见邓砚尘一次,萧珩言语间却刺向她的要害。 多日来紧绷着的心神在?这一刻就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在?她脑海里噼里啪啦地炸响。 许明舒开始用力挣扎,不想再同他?废话?。 萧珩依旧没有放手的意思,甚至伸出另一只手握紧她的肩膀按住了她。 “小舒,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萧珩用力地禁锢住她,同她对视道:“当?务之急是拿到兵符,派遣兵马到北境支援。” 闻言,许明舒泪水涌上眼眶,不知哪来的力气,重重地推了萧珩一把。 “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是要紧的吗,这事你能决定吗,你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吗?内阁根本不批复黎叔叔递上去的折子,我爹爹尚在?沿海交战地厮杀,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萧珩目光平静地由着眼前的人闹,只等面?前的姑娘哭累了,蹲下身蜷缩着抱住自己时?。 他?解开身上的氅衣,俯身披在?她肩头。 “我有一个办法,只是太过激进,事成之后?或许会?给靖安侯府带来罪名和是非。” 闻言,许明舒抬起一双红肿的眼看向他?。 萧珩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今日在?此等你,一来是怕你冲动行事,二来是想告知你这个消息。” 许明舒心绪来不及收拾,连忙问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萧珩眼睫低下,神情似有些犹豫,“当?年先帝在?世时?,曾赏赐过靖安侯府一枚金牌,此金牌可号令四方兵马。你可回府过问你母亲亦或者是祖母,她们应当?知晓内情。拿着这枚金牌,一路调兵向北,兴许可解北境困局。” 许明舒擦了擦眼泪,神色茫然道:“我没听父亲说过有这样的东西......” “你没听过,是因为靖安侯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真正使用这枚金牌。先帝的恩赐固然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那?也只能是荣耀,若是拿着先帝赏赐的东西威胁违背当?今君主的心思,必然要惹来是非。” 萧珩胸口起伏了下,缓缓道:“我要说的话?说完了,如你所见我如今不是储君,更无意于?皇位之争,如何做决定你同家人自行商议吧。” 许明舒满心满脑子都是这枚金牌,如果她猜得?不错,若是真的有这东西,她父亲必然会?交给祖母保存。 就如萧珩所说,此金牌一旦使用,必然会?给整个侯府惹来灾祸,让朝中?之人对靖安侯府的不满激增。 “但是小舒,你若是真的决定这样做,我会?尽全力替你解决朝中?的纷争。” 不过就是同萧瑜斗上一番,不过再夺嫡一次而已,即便他?这一世一无所有,即使他?对皇室中?人反感至极,还是愿意为许明舒去冒这个险。 算是弥补亏欠,也算是老天给他?重来一次真心待她的机会?。 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愿意随时?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只要她还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 萧珩伸手将许明舒搀扶起身,“此事尚需你同家人从长?计议,小舒,听我的,别这么冲动行事一走了之好吗?” 许明舒魂不守舍的游荡回府时?,天光已然大亮。 京城街面?上来往商贩纷纷开始新一天的忙碌,同平常没什么两样。 靖安侯府的小厮正在?洒扫着门?前的落叶,见她回来,小厮有些雀跃地招了招手。 “姑娘回来了!老夫人这几天都念叨您好几次了!” 许明舒打起精神露了一个勉强的笑,“祖母现下在?哪儿?” 小厮挠了挠头,“老夫人这两日说是疲乏,免了府中?的晨昏定省,现下应当?在?房内休息,不过姑娘回来想来老夫人定是十分开心。” 许明舒点了点头,朝祖母坐在?的院子走去。 余老太太喜静,平素也爱整洁。@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院子里花草不多,倒是布置的别致雅观。 许明舒在?廊下徘徊许久,不知该不该前去打扰祖母休息。 她等了半晌,都没见房间内有动静,院中?的丫鬟小厮匆匆行过也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 眼看到了晌午,许明舒抬眼望了下头顶的阴云,最终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门?前走去。 她轻手轻脚地叩响了门?,里面?很快传来了余老太太的声音。 许明舒刚一推开门?,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祖母衣着整齐,身旁的桌案上摆着大小两个盒子,正端坐在?主位上像是等待许久。 见她进来,余老太太慈祥地笑了笑,“小舒回来了。” 不知怎么的,听见熟悉的嗓音,许明舒心口一酸。 她缓步上前,给余老太太行一个端正的礼。 “听闻最近祖母精神不大好,怎么在?这儿坐着不去休息。” 余老太太笑了笑:“人老了,休息的太多也不见得?有什么作用。” 许明舒定睛朝祖母两鬓处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自己去宫里陪伴姑母之前,祖母的头发?似乎并未有这么多花白。 苦涩蔓延至肺腑,许明舒闭了闭眼缓缓上前跪在?余老太太膝下。 “不瞒祖母,孙女今日回来是有事同祖母商议。” 余老太太看着面?前孙女如花似月的脸上,一双眼红肿又疲惫,她抬起手替许明舒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你黎瑄叔叔这几日已经?将事情的详情告知于?祖母了,我猜你是要回来的。” 许明舒瘪瘪嘴,强忍着眼角的泪水,“所以?孙女可能要对不起祖母,对不起我们府中?四房亲友了。” 余老太太目光上移,叹息道:“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我老了,没什么能为你们小辈谋划的,却也总是担心这世间的刀剑险恶隔阂了你们,以?至于?府中?手足心生隔阂。” “京中?多少高门?显贵的世家都是从里头败坏起来的,祖母自幼见了不知多少高门?大院因手足不和而日渐败落,一家人相互理解相互帮衬着没有过不去的坎。”余老太太叹了口气,低头看她:“砚尘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孩子,他?自幼命运多舛,能有今日全凭自身坚毅。抛开同你议亲之事,我们也不能放任他?在?北境受困,置之不理。” 余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你爹爹子嗣单薄,你自幼在?府中?亲友的宠溺中?长?大,从前祖母总是担心你骄纵任性遇事拿不定主意,心软误事。这几年下来,我瞧着我们小舒成长?了不少,能帮亲友分忧,有大局观念,如此一来,祖母也就放心了。” 许明舒眨了眨眼,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想起邓砚尘她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平缓道:“从孙女同邓砚尘相识起,就是他?包容我帮衬我许多。他?其实心里很是担忧,怕自己配不上孙女所以?这么多年来拼了命的努力,就想拿到军功之后?再同爹爹开口。” 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孙女就是想,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到了紧要关头我却总是什么也做不了。” “不是你的错,小舒。” 余老太太将身旁桌案上的锦盒递给了她,“砚尘有今日之难,说到底是待你父亲受过,原是我们侯府对不起他?。” 许明舒颤抖着手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放着的是一块金牌。 原来祖母一直端坐于?此,就是在?等她回来。 早在?她知道关于?金牌的消息前,祖母便下定决心不顾侯府安危去帮助邓砚尘。 许明舒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余老太太用帕子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好孩子,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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