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冰霜是趁午休间隙出来,下午还要回去工作;临走前,安慰陆灿然:“往好处想,身体没有大毛病,还有更多机会和那个谁——哎,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恋爱脑了?” 陆灿然说:“没啊,其实我也这么想。” 秦冰霜:“那完蛋了,你就是恋爱脑啊。” 正笑着,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刚好是“那个谁”——梁元峥。 陆灿然立马不笑了。 秦冰霜看看两人,笑着叫了声学长,寒暄。 梁元峥面色自若地同她聊陆灿然的身体情况,期间,表面不在意实则竖着耳朵偷听、见缝插针偷看的陆灿然,还不小心碰掉床边的一本书。 秦冰霜被书跌落的声音吓了一跳。 陆灿然和梁元峥几乎同时伸手去捡,差点碰到手;即将触碰到她手背的前一秒,梁元峥及时缩回手,抿了抿唇,握紧手。 陆灿然把书放好,道歉:“对不起。” “没事,”梁元峥说了句不够有趣的有趣话,“医院的这些书,就算是摔烂也没关系,不用赔偿。” 或许这个玩笑本该轻松,但他表情太严肃了,严肃到像医院真的会追究责任。 陆灿然一直在偷看梁元峥头顶。 那上面没再冒出红色小爱心。 等秦冰霜离开后,梁元峥才来问陆灿然的反应,用额温枪测量她的体温。 额温枪顶在陆灿然头顶,她心不在焉,还在想他头上那团乱码一样的口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屏蔽、和谐掉一样。就像Q,Q音乐的歌词中,有些少数民族的文字,就会变成口口。 可梁元峥是汉族呀。 “晚上有人陪你吗?”梁元峥忽然问,“不通知父母?” 陆灿然说:“啊?不,我爸妈最近比较忙,不是什么大事,不想让他们担心。” 陆起凤女士最近在筹备开她的第六家连锁超市,还是升级版会员店,父亲李新新是一名作家,截稿日将近,正潜心赶稿。 梁元峥嗯一声,记下她的数据:“你的舍友似乎也很忙。” 陆灿然说:“是啊。” “陈万里呢?” “啊?” “陈万里,”梁元峥合上笔帽,那支崭新的笔插在他胸前口袋中,他自然地问,“他不是你好朋友吗?” “啊,是的,”陆灿然点头,“学长也认识?” “读高中时,一起打过篮球,”梁元峥说,“他常提起你,我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不是么?” 陆灿然解释:“是好朋友,但我没和他说这次的事。” ——陈万里的爸爸是B大一名教授,似乎在研究依靠大数据和AI模型进行行为预测的“读心”机器。陈教授为人严厉,陆灿然从小就怕他。 她现在更怕,生怕被对方绑进实验室做人体研究。 电影里的反派都会这么干。 “也是怕他担心?”梁元峥低头,“如果你晚上没人陪护,我会多来几次;床边有传呼铃,可以叫外面值班的护士;有什么问题,打电话给我,我一直都在——除非有紧急手术,目前暂时没有安排。” 他说了很多,那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句后,并未给她留出思考和作答的时间,随后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听得陆灿然眼睛要渐渐地湿润了。 她一边开心一边感性想,啊,如果这句“我一直都在”,是他剥离这个语境说出的就好了;理性又告诉她,剥离这个语境,梁元峥永远也不会说这句话。 陆灿然是知恩图报的好宝宝,面对细致的关照,她立刻回以分寸恰当的关心:“可是护士说,学长你已经连续上班很久了,还要继续加班吗?” 梁元峥啪地将书合上,声音把陆灿然吓了一跳。 他不看陆灿然的眼睛:“我喜欢在医院。” 陆灿然崇敬地说:“啊……学长好敬业。” 敬业的学长高冷地走掉了,陆灿然才想起来一件事,她现在被转到内科的病房,可梁元峥不是轮岗到急诊吗? 疑惑间,梁元峥已经离开病房。 门被关上的瞬间,陆灿然听到外面有人问:“元峥,手不舒服吗?手腕酸还是指节不舒服?别这样握紧又张开的,来,我给你看看……” 陆灿然担心,又自责。 她竟然没注意梁元峥的手不舒服。刚才聊天时,一直控制不去偷看他,紧张到只偷看了他十二次,偷窥的羞耻和过度的喜欢,让她完全没发现对方的不适。 如果暗恋是场考试的话,她应该考不到及格吧。 一想到梁元峥会多几次查房,陆灿然突然又觉这场食物中毒也不是什么坏事,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下次见面—— 糟糕了。 原来她真的是恋爱脑。 但接下来,一直到晚餐时间,梁元峥没再露面。 陆灿然孤单地睡了一下午。 内科的住院病人不多,这双人病房中,陆灿然身旁的床位一直是空的。 这样很好,她的大脑仍旧不受控制地活跃着,甚至更恐怖——出门去卫生间,经过的每个人头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弹幕。 医院是灵魂最脆弱的地方,推着瘫痪老人的男人,笑脸盈盈,孝言孝语,头顶「老东西还不快死了算了,伺候这半个月给我伺候得够够的」; 粗声粗气安慰妻子说自己没什么问题、医院都是骗钱的中年男人,头顶弹幕是灰色的,一直在下雨:「我这病太贵了,实在治不起,家里面就那点钱,都拿来给我治病,她怎么办呢?她跟我受苦一辈子,总不能到死了,还不能留点钱给她,哎怎么偏偏我得了这病」 牵着光头小孩手的母亲,温柔地说要做个小游戏,实际上,头上的弹幕是有声的,一直在哭,刺耳的哭声,像锋利的小刀,一下又一下地刮陆灿然的鼓膜。 她去厕所,前面满了,正想拉最后一个厕所门,清洁工阿姨急急地叫住她,说门坏了。 陆灿然说好的,转身,去其他厕所门口安静地等。 因为她看到清洁工阿姨的弹幕抱怨:「刚刚拖干净,马上就下班了,别再弄脏,好累腰好疼,膝盖也疼,唉老了」 或许有人认为这是项很酷的超能力,可对现在的陆灿然来说,无时无刻不看见、听到这些东西,也是一种折磨。 直到晚饭时,陆灿然才感受到这项能力的好处。 四点五十五分,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秦冰霜和徐乔撑着伞,来医院食堂陪她吃饭,电视在播一个刑侦剧,说是一个连环碎尸案,正在调查幕后黑手;整个食堂的弹幕堆积成乌云,陆灿然勉强地看电视剧以试图躲避,屏幕上,某个男人一露面,她就看到一个红色箭头扎到他身上——「真凶,作案时间、地点、手法分别如下」 紧接着,详细地描述他每一次作案动机和行凶手段。 陆灿然看不下去了,徐乔翻包取纸巾,不小心带出来一本真题,刚好掉在陆灿然脚边;陆灿然低头弯腰去捡,看到纸张上,每一道题目上,都清晰地浮着正确选项。 「BBBAC,CDBBA」 她难以置信地翻了一下,发现就连翻译题,弹幕也显示着正确答案。 完全正确。 陆灿然意识到自己具备了一项不得了的能力。 如果这项能力在高考前、在四六级考试前觉醒该多好。 “灿然?怎么了?” 陆灿然回过神,立刻把书还给徐乔。 这一秒,她甚至也想考公考研。 秦冰霜猛然抓一把陆灿然的手臂,示意她往右看:“看,那是谁!” ——是那个谁。 梁元峥也在,他脱了白大褂,穿着灰色衬衫卡其色休闲裤,陆灿然注意到他换了衣服,也换了鞋子,就连头发也清洗过,头发梳理的方向都有着微妙的变化。 秦冰霜和徐乔飞快端盘子、拿雨伞离开,远远地走,要给陆灿然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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