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白玛也拿着工具进屋,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下,说:“那时我们天天形影不离,大人都说要不是他不能结婚,早给我们定了娃娃亲呢!” 她话音里带着笑,只当这是童年趣事。 许静媛却笑不出来。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比她想的还要深…… 许静媛想着,心好像被人攥住,难受得话都说不出,只勉强挤出一丝笑。 一扭头,就看见仓央嘉措和校长带着一群人和卡车过来。 他们似乎是来帮忙修缮的。 卡车车斗里是几块沉重木料,停了车,就有下来一群人去搬卸。 校长见她们在屋里,顿时变了神色。 焦急招手:“你们怎么在这间教室?这个教室顶梁腐蚀最严重,随时有坍塌的可能,快出来!” 许静媛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顶。 平顶的瓦房因为年久失修,瓦片稀疏,暴露出光裸的承重横梁。 许是因为年前的雪,那梁木有一段颜色格外深,还有不少虫洞,几乎就在断裂的边缘。 确实很危险。 许静媛和白玛对视一眼,正要赶快离开,地面突然一震。 是搬木料的人脱了手,木料从卡车上坠下,沉重地砸在空地上。 咔—— 许静媛心猛地一坠,一抬眼,就看见屋顶横梁骤然断裂,瓦片扑簌簌地坠了下来! 房子要塌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听到仓央嘉措焦急的叫喊:“小心!” 那道军绿色的身影瞬间冲了过来,将白玛一把拉过去紧紧护在了怀里! 世界在许静媛眼前塌陷,她的心也跟着坠落深渊,让她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数不清的瓦片和沉重的横梁砸落下来,许静媛都来不及躲,就被轰然倒塌的房顶掩埋其中。 她只觉得脑后一痛,就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人已经在卫生所,头上伤口也被包扎好。 照顾许静媛的知青坐在床边,见她醒了,松了口气。 “幸好木头被虫蛀空了,你被砸了一下,只是缝了三针,捡回了一条命。”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又忍不住说:“许静媛,你怎么这么傻,屋顶往下掉的时候,人人都躲,就你呆站着不动!” 许静媛愣了下,脑中浮现出仓央嘉措奋不顾身冲向白玛的身影。 那焦急的神情和担忧的眼眸仿佛慢放一样,无比清晰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也让她意识到,从始至终,仓央嘉措都没看她一眼。 许静媛心口一颤,酸涩与苦闷涌上心口。 垂眸自嘲一笑:“确实挺傻的……” 傻傻地追了五年,傻傻地以为能触动他的心,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许静媛想到这,心好像被人攥住,酸痛蔓延四肢百骸。 知青见她没精神,只当她累了,为她掖了掖被角:“医生让你好好休息,快歇着吧……” 许静媛点点头,缓缓合上了眼。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许静媛拆线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仓央嘉措和白玛跟着医生一起进了病房。 许静媛愣了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仓央嘉措身上。 却看他淡淡扫了一眼自己:“你怎么样?” 话语随意,仿佛例行公事。 许静媛心中一酸,压下难受,点头道:“挺好的。” 仓央嘉措点点头,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温柔地扶着白玛坐下。 白玛却挂着歉意的笑开口:“抱歉,你住院这么多天,我也没来看你……” 许静媛这才回神,礼貌笑笑:“没事的,你听说你也受伤了,是该好好养——” 话没说完,白玛就笑着打断:“轻微脑震荡罢了,不是什么大伤,是嘉措非要我在家休息,不然我早就来看你了。” 说着抬眸看了眼仓央嘉措,眸中似是责备,却仿佛娇嗔。 仓央嘉措温柔一笑,没反驳,只默默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说:“少说点话,小心头疼。” 许静媛心中一颤,几乎是逃避一般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的恩爱模样如此刺眼,她只能默默攥紧手,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泪意。 一厢情愿付出感情的人,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缝针时需要麻药,拆线却很快。 中途白玛说去上厕所,不等她回来,线就已经拆完了。 护士离开前叮嘱了一句:“要办出院手续就尽快啊,一会我们就下班了。” 许静媛点头应下,转头就对上仓央嘉措皱起的眉头。 “伤口才拆线,还需要留院观察,不着急出院。” 他眸光沉沉,似是在担心她的身体。 许静媛的心习惯性地泛起涟漪,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自己住院这么多天,他只顾着白玛,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 现在这样的关心,有什么意义呢? 可转瞬,她又想起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吃醋。 许静媛神情更加落寞,抿了抿唇想开口,就听门外响起白玛的声音。 “嘉措,该走了,诺布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仓央嘉措立刻应声,皱眉看着许静媛,直接下了决定。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出院。” 许静媛一怔,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仓央嘉措更加强硬地打断:“等我!”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 许静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叹了一口气。 仓央嘉措注定接不到她的,她也……不会再等他了。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提着行李赶到集合点,与返乡的知青汇合。 其他知青都在当地人的陪同下三三两两过来,只有她独身一人。 有人注意到她,上前询问:“许同志,怎么没有人来送你?” 许静媛笑了笑,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害怕离别,也不想面对分离的场面,所以选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 冷风凌冽的袭来,吹过她的大衣和颈上洁白的哈达,送来藏区的辽阔。 她回眸,看到了灿烂日光下的冈仁波齐。 阳光透过云雾照亮山脊,向来冰冷凌冽的山散发着淡淡的佛光,神圣又温和。 许静媛第一次知道,冈仁波齐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晃了神,驻足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冰霜会消融,春天会到来的,可是她已经等不到了。 车上司机大喊:“上车啦!出发了!” 许静媛提着行李上车落座,转头看向西藏军区驻地的方向,轻声说:“仓央嘉措,祝你此生得偿所愿,幸福美满。” 说完,她舒展的眉眼间,满是释然和轻松。 随着回乡的车渐渐驶向远方,她也再没有回头。 另一边,仓央嘉措倚着车门,也在看着冈仁波齐。 他罕见地没穿军装,而是一身藏袍。 灿烂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好像渡上一层圣洁的佛光。 白玛从帐篷里出来时,就看到他站在光下,眼眸沉沉,眉头皱起,望着远山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 看着那仿若远山的剪影,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真的长成大人了。 仓央嘉措见她出来,收回了目光,平静道:“谈好了?” 白玛点点头:“他们答应不再插手诺布的抚养事宜。” 说完,她又抬眸看了眼仓央嘉措,轻笑了下,道了声:“多谢你帮忙。” “若不是你陪我过来帮我坐镇,说不定今天还扯不完这些事呢。” 丈夫去世两个月,诺布的抚养权问题却一直牵扯不清。 年前才借着过年的名义把诺布接回来,现在也正好趁机与他们说清楚。 本来今天只打算自己来的,仓央嘉措却担心她受委屈,硬是要跟来。 也多亏了他,本来要扯一天的事,在他的凌冽气势下,才到下午就结束了。 白玛看着他,下意识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却突然发现伸手摸不到他的脑袋了。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也长得这样高了。 她摇头轻笑,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长大了,阿佳很欣慰。” 仓央嘉措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答应过索朗,会照顾好你。” 索朗是白玛的丈夫,也是仓央嘉措的好友,后来成为他的战友。 他当初就是受到了索朗的感召,才毅然决然还俗参军的。 白玛听着他再提起亡夫的名字,心中一颤,默默岔开了话题。 “回家吧,晚上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她扬起笑脸,拉开车门上车。 仓央嘉措却摇了摇头:“我得去趟知青办。” 白玛愣了下,疑惑问:“你去送行吗?但这个时间恐怕……” 此话一出,仓央嘉措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什么送行?” 白玛疑惑更深:“最后一批知青今天一早回乡,你不知道吗?” 仓央嘉措听着话,心突然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间。 可转瞬又被他压下去。 知青回乡罢了,许静媛又不会回去。 他抿了抿唇,镇静道:“我不去送行,去看许静媛。” 白玛闻言有些怪异。 她听说许静媛也申请了回乡,难道今天不走吗? 白玛本想问,可看着仓央嘉措那笃定的模样,只怀疑是自己消息有误,就没有多问。 直到天色将晚,仓央嘉措才敲响了知青宿舍的门。 可是没人应答。 他眉头一紧,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敲门力度重了些,还叫了声:“许静媛。” 依旧没有回应。 空荡的走廊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飘远,散在风中。 仓央嘉措愣了愣,突然想到那天伞下。 许静媛眼眸决绝而坚定,轻启唇畔,说:“是,我要走了。” ——难道那不是她的气话,而是真话吗? 仓央嘉措心间一颤,只觉自己这想法真是离谱得厉害。 也许许静媛还在医院等自己,或者出去了不在宿舍也有可能。 他劝说自己压下心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怀疑,转身离开。 再去趟医院吧。 仓央嘉措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他派去传话的副官。 副官见他从宿舍的方向过来,愣了一下,才立正敬礼。 他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 仓央嘉措就先皱了眉责问:“我不是让你去给许静媛办出院吗?怎么去宿舍找她不开门?” 副官怔了一瞬,似是不解道:“许老师已经走了啊……” 他话语轻轻,仓央嘉措却呆在了原地。 柌虊繸倌摾劑砌洴郼磕泤迕藶爯鐎蜣 像是石英钟出了故障,他脑袋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走了?” “我今天去接许老师的时候,就扑了个空,后来才知道早上知青返乡,许老师已经坐着车走了。” 这话仿佛炮弹在他心口炸开,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许静媛真的走了。 那股惴惴不安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成真,他却没觉得解脱,只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觉得许静媛会离开。 仓央嘉措还记得两年前,知青返乡政策刚下来的时候,许静媛说:“我不会回去的。” 她笑得灿烂,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许下承诺:“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建设西藏。” 当时他压下心中横生的窃喜,轻轻点了点头说:“西藏正需要你这样具有革命热情的同志。” 他看到许静媛眼眸一颤,笑得更为灿烂。 所以哪怕之后听说许静媛签了申请表,他也只当赌气。 ——许静媛怎么会真的走呢? 仓央嘉措眉心拧成川字,眼眸沉沉。 “会不会……是许老师误会了您和白玛同志的关系?” 副官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长官的脸色。 毕竟许静媛追仓央嘉措追得满军区都知道,怎么会轻易放弃他选择回乡? 副官想到那天长官特意拿自己的新腰带和他换走了许静媛的腰带,忍不住抿了抿唇。 长官对许静媛,也是有情谊的吧? 他猜测着,看向仓央嘉措,就见他眸间一颤,下一瞬,就攥紧了手。 “原来是这样……” 仓央嘉措立刻明白了,许静媛是误会了他和白玛的关系。 想明白这点,许静媛这一个月的反常和避而不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仓央嘉措却只觉心中一沉,好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得难受。 他对白玛的好,只是出于从小的情谊和她亡夫的寄托罢了。 许静媛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以为,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仓央嘉措深呼吸一口气,人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一双眼眸阴沉得可怕,仿佛孕育一场风雪。 周身气势也冰冷摄人得厉害,长手一拉,直接上了车。 副官愣了瞬,赶紧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询问:“营长,我们去……” “回军区,”仓央嘉措冷得好像一块冰,“我要请假去上海。” 许静媛对仓央嘉措的心路历程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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